過關
路上的光景，一年不如一年。
過一個鎮子，糧店門口排著一長溜人，一人攥個空口袋，縮著脖子挨著，跟一串凍硬了的魚似的，誰也不言語。
門板上貼張黃紙，限購，一人就許買那麼些，去晚了，連冷風都沒得喝。
再往前走，道邊上一撥一撥的人，推著獨輪車，拖家帶口往北挪，奔天津衛找口飯吃。
老葛瞥一眼：“又一撥。”
老趙沒接話，只把車往道當中帶了帶，避著那群人。
林天佑坐在頭車副座，眼睛沒閒著，路況的細節，他一處一處看過去，都默默的記在心裡。
天擦黑，進了家車馬店。
一圈土牆，院裡橫七豎八停滿了車，騾馬大車，燒炭的汽車，擠在一處。
一溜大炕通鋪，伙房裡一口大鍋，咕嘟著燴菜，南來北往跑車的，都在這兒打尖過夜。
後半夜，賀長嶺起來解手。
院裡冷得邪乎，他抱著膀子蹭到牆根，一扭頭，東家還坐在車裡。
槍橫在膝頭，棉袍領子豎著，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，也不知道睡沒睡著。
他繫著褲子湊過去：“東家，後半夜我守吧，你進屋眯瞪會兒。”
林天佑睜開眼，一雙眼睛掃過賀長嶺的臉，擺擺手：“不用，你睡覺去吧。”
林天佑盯著院門口，沒看他，“明兒還得過關。”
賀長嶺閉了嘴，搓搓手往屋裡走，回去躺下，心裡卻記下了：得，碰上個不要命的主。
第二天半晌午，到了卡子。
道當中攔著拒馬，尖木樁子斜支著。
兩個黑狗子端槍立在那兒，槍上著刺刀，凍得直吸溜鼻子。
旁邊戳著個警長挎著刀，大冷天架副墨鏡，也不怕看不見道。
卡子房後頭，影影綽綽露著半頂鬼子的鋼盔，一晃而過沒露面。
車，一輛挨一輛排上隊了。
輪到他們的時候，老趙下了車，先湊上去遞煙，又把一個紙包連帶仁記的片子，一塊兒塞進警長手心。
警長接了，兩根指頭捏那紙包，掂了掂厚薄，翻開片子掃了一眼，沒挪窩。
“仁記的？”墨鏡後頭，那雙眼往上抬了抬。
“是是，洋行的貨常來常往的，警長們都認得。”老趙腰彎著，臉上的笑堆出花來，“您高抬貴手，行個方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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