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嘯林邁進上房門檻。
關老夫人起身迎過來,到了跟前反倒不言語了,只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兒子黑了,瘦了,她伸手去攥他,攥住的是胳膊,一把骨頭,瘦的硌手。
順著袖子往下抹,抹到肘彎,指底下硬硬地梗了一道,她停住,隔著單衣,她按了按,是受傷的繃帶。
那雙手她沒敢細看,虎口指節,橫七豎八全是血口子,結了黑痂。
她喉頭動了一下,問道:“吃飯沒?”
她沒問這傷怎麼來的。
她心裡有數,她兒子是去綏遠打日本人的,去的時候是個團長,回來的時候身邊只剩這一個營了,輸得一敗塗地。
關夫人並不挫敗,輸了就輸了,她的兒子雖敗猶榮,天津衛多少少爺兵躲在家裡吃老米,她兒子是扛著槍上去的。
就這一條,她這個娘當得值。
她把這點傲氣壓在心疼底下,只是用雙手把他兩隻手攥住,攥得緊緊的,像怕一鬆手人又沒了。
關老爺坐在堂屋的太師椅裡,手裡一盤核桃,“咔啦咔啦”地轉。
聽見兒子進來的動靜,他手一頓,核桃擱在案上,抬眼打量兒子。
他看著兒子,這是他關家的驕傲,關家三代書香門第,輪到這一代,總算有人扛槍上去了。
輸贏不論,這個頭,關家開得出去,日本人打不斷他們關家的脊樑。
關老爺沒起身,但是聲音柔和“好,回來了就好,坐。”
“爹,娘。”關嘯林站定,叫了一聲,沒敢先坐。
關老爺擺擺手;“坐吧,到家了不用拘謹。”
關嘯林這才在椅子上坐下。
關老夫人先開口,聲音柔軟,像是怕驚動兒子一般:“早上吃了沒有?”
“趕路,什麼都沒吃。”
“灶上溫著給你燉的雞。”她轉身吩咐了老媽子一句,又回來,聲音更緩,“先墊一口,有話慢慢說。”
關老爺才問,不緊不慢地:“當初跟著你的的那些人都沒了?”
“恩,都填進去了。”
房裡一下子靜了。
關老夫人閉上眼,她攥著兒子那雙手,指尖有點發顫。
關老爺手裡的核桃“咔”地一聲磕在案上。
老兩口腦子不約而同的想到屍山血海,那麼多人沒回來,戰場之慘烈,可以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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