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老夫人接過話，聲音雖軟意思卻硬：“你爹這話對，你是關家的人，咱們輸得起。等你重新拉起隊伍，娘再替你風光一回。”
關老爺把話頭往下接：“這事，倒有現成的路子。”
關老夫人接話接得極快：“我也正要說這個。你也老大不小了，沈家那丫頭，過門的日子該定下來了。”
關嘯林端著茶碗，沒往嘴邊送。
“眼下這仗......”
“仗是仗，日子是日子。”關老夫人截住他，“你當我是想抱孫子？沈家那份陪嫁，夠你把這一攤子重新撐起來。你爹這一輩子的老底子,幫不了你再填一回了。”
“你娘說得對。”關老爺慢悠悠地補了一句，“沈家那十萬大洋的嫁妝，夠你東山再起。”他頓了頓，又慢慢添了一句，“你爹在天津衛這張老臉，還替你撐得住。等你重新拉起隊伍，關家的面子就圓回來了。”
他聲音低下來，不像剛才那句的口吻了：“嘯林，你這一趟，瘦了不止二十斤，爹只問你一句。你自己，還囫圇不囫圇？”
關嘯林端著茶碗，喉頭動了動：“還囫圇。”
關老爺放了心，便說道：“人嘛，”
他看了老伴一眼：“沈家大小姐我遠遠瞧過兩回，是個有福相的，我看進門就能開枝散葉。”
關嘯林喉嚨動了動，他想起那截從袖口裡探出來的白胳膊，肉嘟嘟的。
臉他記不清了，可那截胳膊他記得，他心裡淺淺地漾了一下，又沉下去了。
“都聽爹孃的安排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關老爺滿意地點頭，“這門親事，我早跟沈家那邊搭過線。你出征那天，我當眾表過態，關家這門親就等你回來了。”
沈家那個傻里傻氣的三小姐，擱哪家正經門裡都撐不起門楣。依她自己的意思，這種傻媳婦，連給關家提鞋都不配。
可嫌歸嫌，兒子那一攤子空了，得靠那十萬大洋填窟窿。她只得把那點子嫌棄咽回肚子裡，臉上只留下心疼，落下那句老話：“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，還替你張羅得動幾天。”
關嘯林站起身，擱下茶碗。
“這事就憑爹孃做主。”他說，“我去安置弟兄們。”
他挑簾子出門。
關家二老望著簾子晃了兩晃，重新落定。
二老心裡那點盤算，擱在了一處。
他挑簾子出門，廊下一股涼風灌進脖頸，他肩膀猛地一縮，右手條件反射地去摸腰間，那兒沒槍。
他愣了一下，手慢慢放下來。
他把那口氣咽回去，挺直了背。脊骨一節一節繃直，像叫人在後頭拿繩子拽著。
院子裡枯葉被風颳著，打著旋兒，沙沙地響。
他腳步一頓，是葉子，他站在那兒，等自己那口氣慢慢平下來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摸出根菸，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，手有一點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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