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家的信,是頭天傍晚送進來的。一張大紅喜帖,日子定在月底,急得很。
大太太捏著那帖子,一宿沒閤眼。
這門親是滿月小時候定下的,門當戶對,名分早定下了。她原是願意的,可這些年她這命運多舛的女兒,也不知道到了關家會不會被善待。手裡的帖子越紅,她心裡頭越往下沉。
天一亮,她早早地挪到女兒房裡,看裁縫量尺寸。
裁縫拿軟尺在沈滿月身上比。
姑娘站在地當央,任人擺佈。量到袖長,她忽然把胳膊舉得老高,像在學堂裡發問。
“娘,嫁過去,我還能回來陪你不?”
裁縫手裡的軟尺,頓了一下。
大太太沒防備,也愣了。
女兒一雙眼睛清清亮亮地望著她。她到了嘴邊的話,撞上那張什麼都不曉得的白淨臉,又咽了回去,只伸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髮,別到耳後:“說的什麼傻話。”
她把聲音放得軟軟的:“嫁過去,就是關家的人了,還回來做什麼。”
沈滿月臉上那點神氣,一點一點垮下來:“那……關家遠不遠?”
大太太趕緊接:“不遠,就在天津衛城裡,抬腳就到。你想家了,坐上車,隨時回來。”
“那我能帶蘋兒一塊兒不?”
蹲在地上理嫁衣料子的蘋兒,撲哧笑了:“我的小姐,哪有新娘子不帶貼身丫頭的。我自然跟著你。”
沈滿月“哦”了一聲,方才那點心事,終於撂下了。
她低下頭,重新乖乖叫裁縫擺弄。一隻閒不住的手,指頭勾住袖口一根線頭,慢慢地,一圈一圈繞。
大太太看著她,想到她這麼個女兒送進那種門第裡去,立規矩,晨昏定省,一大家子三親六眷,她的心中又是一酸。
她挪過去,手掌貼住女兒的頭頂,按了按:“別怕。娘給你備一份厚厚的嫁妝,箱籠抬過去壓得沉沉的,誰也不敢輕看你。”
沈滿月點點頭,她其實不懂嫁妝是什麼,也不懂抬得起頭是什麼。
大太太那隻手在女兒頭上放了好一會兒,才收回來,背過身,就著衣襟,悄悄按了按眼角。
夜裡,油燈挑得亮。
蘋兒盤腿坐在床上,就著燈光繡蓋頭。紅綢攤開半幅,上頭一對鳳凰,繡了一隻半。她穿兩針,就要舉起來,端詳端詳。
“三小姐,你看這尾巴,歪不歪?”
沈滿月湊過去,看了半天:“不歪。”
“那這隻呢?”蘋兒把另一隻也比過來,“跟那隻,對得上不?”
沈滿月歪著頭,很認真地看。
看得蘋兒都滿懷指望了,她才點點頭:“都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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