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滿月捏著針,學她的樣子,往紅綢上扎。
她手笨,針腳又大又歪,一針紮下去,半天才找著下針的地方。
窗縫裡漏進點風,燈火苗一晃,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。
繡著繡著,蘋兒覺出邊上靜了。
沈滿月捏著針的手,往前一送,指尖猛地一疼。
針沒扎著綢子,扎進了她自己的指頭肚。一顆血珠子頂出來,紅得發亮,“嗒”地落在半幅紅綢上。
紅綢子是紅的,血也是紅的。那一點落上去,眨眨眼,就洇開了,找不著了。
可兩個人都瞧見了。
蘋兒臉都白了,撂下活計撲過來,抓過她的手就往懷裡攏,聲音壓得低低的,像是怕叫誰聽去:“我的小姐啊,這可怎麼好,明兒就過門了,今夜見紅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,大喜日子的口彩,忌諱說破。
沈滿月把手指頭塞進嘴裡,吮了吮,吮出一點鐵鏽味。
她眨巴眨巴眼睛,看那盞燈,看那幅叫血洇髒了,卻又看不出髒在哪兒的紅蓋頭。
“蘋兒姐,沒事的,誰都看不出來的。”
蘋兒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敢再提。
關嘯林頭從北邊回來後,這是頭一回到沈府,沈老爺擺飯接風,也是翁婿頭一回正經坐在一處。
他穿一身換過的軍裝,料子好,肩章周正,皮帶勒出腰身。
他進門先問好,禮數週全,給沈老爺和大太太都帶了豐厚的見面禮,就連幾位姨太太都有份。
沈老爺見他這般知禮,先就歡喜,引了上座。
關嘯林謝了座,坐下,背挺得直,手卻鬆鬆地搭在膝上,眼觀鼻、鼻觀心,從容得很。
沈老爺舉杯:“嘯林啊,這一趟綏遠,辛苦了。”
關嘯林起身,雙手舉杯:“沈伯言重,守土是本分,談不到辛苦。”
說完他一仰脖,幹了,亮了杯底。
沈老爺壓低聲音,略顯關心地問:“北邊的仗,聽說……打得艱難?”
關嘯林拿手帕按了按嘴角:“的確很難。鬼子的炮利,弟兄們拿命填。不過百靈廟那一仗,我們把它拿回來了,短日子裡,他過不來。”
沈老爺聽得連連點頭,姨太太們互遞眼色,眼裡又是怕,又是熱。
酒過三巡,大太太朝簾後使了個眼色。
沈滿月叫蘋兒領著,出來了。
她穿一身簇新的衣裳,紅襖白臉,叫那滿堂的珠翠一襯,反倒顯得她最扎眼。皮膚白得像剛剝的蔥,一雙眼睛清清亮亮,又有幾分怯。進了門,先不看人,去瞅桌上那盤蜜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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