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接過茶，低著頭，一步一步挪過來。從落座到這會兒，她沒敢正眼瞧關嘯林。
那個人坐在那兒，他什麼也沒做，可她總覺得他在生氣，在瞪她。滿屋子的薰香笑語都暖著，單單他身周那一小塊是讓她怕的。
走到他跟前，她更不敢抬頭了，眼睛沒處放。
“關……關大哥，”她聲音發飄，兩隻手捧著茶盞遞過去，“你，你喝茶。”
關嘯林伸手來接。
他那隻手剛碰到茶盞，骨節粗大，虎口一道舊疤。沈滿月像叫火燙了一下，手猛地一縮。
熱茶“譁”地潑出來，全淋在她自己手背上。
“嘶。”她疼得倒抽一口氣，茶盞脫手，虧得蘋兒眼疾手快，搶上一步接住。
她那隻燙紅了的手，攥在胸前，整個人往後縮，肩膀都聳起來，眼眶霎時就紅了，淚在裡頭打轉轉。
滿堂的笑，都僵在臉上。
沈滿月不敢哭出聲。她怕這個人，怕得連疼都先忍著，只小聲地、抽抽搭搭地，擠出半句話：“對，對不住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關嘯林看著她。
她縮在那兒，頭埋得低低的，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，像一隻叫鷹影掠著了的兔子，嚇得動彈不得，連跑都忘了。
他心裡頭那點剛叫那張觀音臉勾起來的東西，一點一點地涼了。
美人是美人。可惜，是個傻的，還是個沒見過世面、上不得檯盤的傻的。
他臉上卻沒露半分，反倒先開了口，語氣溫和：“燙著沒有？”又轉向沈老爺，笑著打圓場，“老伯，三小姐是心性純，難得。”
一句話，把一場尷尬，輕輕揭過。沈老爺鬆了口氣，連聲道是，大太太眼裡卻閃過一絲苦。
沈滿月衝他眨巴眨巴眼睛，老老實實答：“有一點疼。”說完，鼻子動了動，又被那盤蜜供勾走了神。
關嘯林端起酒，遮住嘴角。
他重新在心裡，把這門親事，過了一遍秤：一個傻子，一張好臉，一份豐厚的嫁妝，這門婚事不虧。
他在綏遠把老本拼光了。一個團打剩不到一營，槍是舊的，弟兄們的餉欠了三個月。要想重新拉隊伍、買槍炮、招兵買馬，只能靠這份嫁妝讓他東山再起了。
這麼一盤算，他再抬起眼，看沈老爺的眼神，便又熱絡、又恭敬了三分。
“沈伯，”他雙手提壺，親自給沈老爺斟上，姿態低，禮數週，“這杯，小婿敬您。”
二姨拿絹子掩著嘴笑，眼睛在關嘯林和末席的沈滿月之間轉了一圈：“要說姑爺往那兒一坐，這身量，真真是唬人。我們三小姐呢，自小是捧在手心裡長大的，打小連句大聲話都沒聽過，膽子比芝麻還小。往後小兩口要是拌個嘴，”她拖長了調子，“姑爺可得多讓著她些。我們三小姐笨嘴拙舌的，哪說得過姑爺這樣的人物。”
話說得軟和，“笨嘴拙舌”四個字，卻叫她輕輕巧巧，當著滿桌子人點了出來。
關嘯林聽得出這話裡的刺，他也不惱，只朝二姨太微微頷首，笑了笑，那笑周到得很，半分破綻不露。
三姨太小鳳卿怕這話僵住，趕緊笑著往前湊了湊，把話頭往熱絡裡引：“姑爺別理她，她是疼我們三小姐，疼糊塗了。我倒是聽說，姑爺在綏遠，一仗打得那幫鬼子提起名號都怕，可是真的？”
關嘯林這回抬了抬眼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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