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批貨，是林天佑押上公司全部身家借的。
貨裝了三天，最底下是煙土，拿油紙裹了，外頭又封一層蠟，一箱一箱，碼進船腹裡臨時隔出來的暗艙。一暗艙的東西能叫人發財，也能叫人餵魚。
隔著水，隔著火，也隔著人眼。
煙土上頭，壓醃鹹魚。一桶一桶，臭得能把活人燻個跟頭。鹹魚上頭，停著四口紅木棺材。
那是西貢一個富商病死在當地，兒女出了大價錢，要把靈柩運回唐山老家去。
棺材停在船上，腥臭混著陰冷。別說是查船的，連船上的水手走道都繞著走，生怕沾了晦氣。
林天佑這一趟，是把自個兒的身家性命都壓上了。
贏了，他回去添船，置家業，從此在南海的水面上，算一號人物。
輸了，他就是哪天清早碼頭邊上漂著的屍體。
後半夜，起霧了。
林天佑沒睡，他枕著槍，躺在艙裡眼睛閉著，耳朵卻醒著。
新上船的管賬尤貴，這兩日不對。
岸上一夜還清賭債，上船時跟個戴斗笠的錯了個肩，淡水賬上，憑空多出一筆數。
林天佑沒動他，只讓老葛盯著。
可他沒料到，尤貴勾的不是岸上一兩個小賊，是雷州的水蟹陳阿蟹，南海這一片，最黑的一股艇匪。
霧裡，“咔”地一聲輕響。
是飛鉤搭上了船幫。
緊接著，桅杆底下那盞本該滅了的油燈，“噗”地亮了，是尤貴的燈號。
“來了！”老葛一聲吼還沒落地，黑影已經從船舷兩邊翻上來，赤腳踩著甲板，一聲不吭，嘴裡咬著刀。
船上兩個簽了生死契的水手，不知什麼時候叫尤貴買通了，守在艙口。海盜一上來，他們反手就砍翻了自己人。
黑暗裡悶哼一聲，一個老兄弟連人帶槍栽下海，連個泡都沒冒。
林天佑踹開艙門，抬手就是一槍。
衝在最前頭的那個海盜，胸口像叫人推了一把，仰面倒下去。
林天佑不退反進，一把拖過身邊一口桐油桶，掄圓了砸過去，桶裂油潑。他抄起馬燈，反手一摔。
火“轟”地竄起來，照亮了半條甲板。
藉著火光，他看清了，上來的不下三十個，自己這邊連水手帶夥計，統共十七個人。
“護住貨艙！”他大喊一聲，“老趙，守住艙門！老葛，賀長嶺，跟我來！”
那是一場不要命的廝殺。海上沒有王法，沒有人會來救你，四圍只有黑浪和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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