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刀劃開他小臂,又一槍托擦過他額角,血順著眉骨往下淌,糊住一隻眼。他抬手用袖子一抹,接著打。
打到天邊泛起一點灰白,甲板上終於靜了。
火還在燒,黑浪還在一下一下撞著船。
海盜退下去了,兩船之間的纜繩叫老趙砍斷,那條匪船失去了舵,在霧裡打著轉,漸漸遠了。
林天佑拄著槍,站在滿地狼藉裡,喘得像拉風箱。
他贏了。
可他帶來的十七個人,能自己站著的,只剩六個。
林天佑沉默地看了一會兒,他啞著嗓子開口:“活的先裹傷,死的……都點清楚了,一個不許落下。”
那個叫尤貴的叛徒,沒跑成,叫老葛堵在桅杆後頭,捆了個結實。
這會兒他癱在地上,抖得像篩糠,褲襠底下溼了一片,嘴裡翻來覆去只會喊“林爺饒命”。
林天佑走到他跟前,居高臨下看著他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額頭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:“我待你不薄。”
“林爺……我鬼迷心竅……我上有老……”
林天佑打斷他,聲音很平:“沒事,等回去的時候他們就跟你一起上路了。”
林天佑沒再看他,只對老葛抬了抬下巴:“讓他跟貨走一趟。”
老葛應了一聲,拖死狗似的把人拖走了。
片刻之後,船尾傳來一聲悶響,“撲通”,過後,海面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天大亮的時候,霧散了。
水手們拿海水沖刷甲板,黑紅的水順著排水口淌進海里,死了的人,一個個地沉下去。
老葛裹著傷湊過來,看著滿船的血,喉嚨發緊:“林爺……這買賣,不好乾呀?”
“富貴險中求,不想幹也得幹下去。”
他說完,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回了艙。
喜期定在臘月二十六,頭天夜裡,天津衛落了場薄雪。
沈府從大門到二門,能裹的樹都裹了紅綢,燈籠挑了一排又一排。
雪壓在紅綢上燈籠上,那紅就不鮮亮了,紅得發暗。
天不亮,沈滿月就叫人從熱被窩裡薅了起來。
好幾雙婆子的手,在她臉上、頭上忙活。脂粉厚得她抬不動眼皮,腦袋被鳳冠壓著,脖子都直不起來。
她不言語,任人擺弄,活像個叫人一層層裹起來的玩意兒,裹好了,擱在床上,單等人家來抬。
蘋兒守在一邊,兩隻眼睛兔子似的,紅了一圈又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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