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兩隻手緊緊抱著懷裡那個洋娃娃。
洋娃娃是她非要帶的，大太太起先不依，新媳婦抱個娃娃上轎，不成體統。
她不吵也不鬧，就抱著不撒手，低著頭倔強的不說話，大太太嘆口氣，到底由她把娃娃藏在蓋頭底下，捧在心口。
紅紗外頭，鬧成一鍋沸水。
紅紗裡頭，靜得很，只有她一個人，和那個娃娃。
娃娃那對藍眼珠子，隔著一層紅紗望她，漸漸就看不清了，只剩兩點幽幽的藍。
沈滿月低頭，用蓋頭底下沒人看得見的手，摸了摸娃娃的臉。
轎子出了沈府的門，往雪地裡去了。兩串紅燈籠在前頭引著，紅一塊兒，白一塊兒，漸漸遠了。
關家那頭，席開了幾十桌，從院裡擺到衚衕口。
關嘯林換了一身藏青長袍馬褂，胸前彆著朵大紅綢花，一桌桌的敬酒，作為少爺出身的團長，他做事周到妥帖，讓人挑不出半分錯。
入席前他去後巷撒了泡尿。
冷風一吹，他恍惚聽見遠處有馬蹄聲，手一緊。這是送親的鞭炮。他在牆根站了片刻，才轉身回去。
洞房在關家西跨院。
龍鳳燭燒得噼啪響，帳子是紅的，被褥是紅的，連桌上花生桂圓都染了紅。
他進屋時，帶進來一身酒氣和寒氣。
沈滿月坐在床沿上，還抱著那個娃娃。
他拿秤桿挑開蓋頭。
紅綢落下去，露出一張臉。脂粉厚，眼睛圓，裡頭寫滿了怯，像一隻叫人按在案板上的兔子，還不知道接下來要挨什麼。
關嘯林瞧著她。
酒意上頭，那截白胳膊又在腦子裡晃。
他喉頭滾了一下，俯身，一口氣吹滅了床頭那對龍鳳燭。
帳子放下來了。
外間桌上還有一支蠟，燒得噼啪響，紅影透過帳子，一晃，一晃。
沈滿月懷裡緊緊抱著娃娃，肚子傳來咕嚕咕嚕的叫聲，她一天沒吃東西了。蓋頭被揭開那一刻，她看見一身酒氣的關嘯林，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瞪著自己。
她忍不住向後縮了縮身子：“你，你怎麼在這裡？我想要蘋兒。
酒意一陣陣往上湧。
他想起席上那一截腕子，叫熱茶燙得通紅，白嫩嫩的，縮回去時還抖。
他喉頭不動聲色地滾了一下。 他伸手，拿秤桿把蓋頭挑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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