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長街上，打在臉上，生疼。
她光著一隻腳，另一隻腳上的繡鞋，不知掉在哪道溝坎裡了，她也不知道回去撿。就這麼深一腳、淺一腳，往南走。
紅嫁衣的下襬，早叫雪水浸了，吸飽了泥，沉甸甸地墜在腿上，走一步，絆一下。
鳳冠也沒了，一頭青絲散下來，叫雪糊了一綹一綹，貼在臉上，她也不撩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那隻光腳起先還疼，踩在冰碴子上，疼得她直吸氣。走到後來，木了，不疼了。
她腦子裡也是空的，她只剩下一個念頭，就是回家找娘。
后角門到了，那扇黑漆漆的小門，跟她記憶裡一模一樣。
她到了跟前，才抬起手。手凍僵了，彎不過來，她就拿那隻硬邦邦的拳頭，一下，一下，砸那扇門。
她已經沒力氣砸重了，嘴裡卻還在喃喃：“娘……開門……娘……”
門裡頭，響起腳步聲，慢吞吞的，帶著起床氣：“這大半夜的……誰呀這是……”
是後門上的老周媽，老人覺輕，披著棉襖，趿著鞋，一邊走一邊嘀咕。
門剛拉開一條縫，外頭那團紅的東西，直挺挺地，朝前一栽。
老周媽“哎喲”一聲，本能地伸手去接。
那東西撞進她懷裡，帶著一身的雪、一身的寒氣，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。
她嚇了一跳，定睛一看，懷裡的人臉上的脂粉早花了，紅白黑糊在一處，頭髮結成綹。
老周媽渾身一激靈，那點起床氣，霎時跑得乾乾淨淨：“三……三小姐？！”
她不敢認，哪有拜堂頭一夜，深更半夜光著一隻腳，從婆家跑回孃家的新媳婦。
這可是塌了天的事。
懷裡的人嘴唇青紫，張了張，沒聲兒，只從喉嚨底下，氣若游絲地，擠出兩個字：“……找娘。”
老周媽半個字不敢耽擱，扯開嗓子就往裡院喊，這一嗓子，驚飛了屋簷上的雪：“來人吶！快請大太太！三小姐回來了！”
大太太是披著衣裳跑來的。
襖都沒穿順，她跌跌撞撞衝出垂花門，遠遠看見門房底下那人。
跑到一半，她腿一軟，扶住了門框。
“……滿月。”
就兩個字，嗓子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。
她掙開門框，撲過去，撲通跪在雪地裡，把女兒從老周媽懷裡，整個兒摟了過來。
一摟，心就沉到了底。
懷裡的人凍得梆硬，像摟著一截冰，半點熱氣都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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