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睜開時，那點要塌下來的東西，叫她死死咬牙壓住了。
她當著一院子下人，當著懷裡這個已經嚇散了的孩子，半滴淚也沒讓它掉下來。
她騰出手，解開自己那件襖，把女兒連頭帶腳裹進去，用自己的身子、自己的胸口，去焐那塊冰。
“熱水！”她扭頭，聲音又急又穩，“要最熱的，多燒！再拿乾淨的棉布、傷藥，去請王大夫。”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字補了一句：“悄悄去。走後門。不許聲張。”
老媽子、丫鬟這才如夢初醒，一窩蜂地跑開。
那一夜，西廂房的燈亮到了天明。
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又送出去，水是紅的。
凍僵的人不敢一下子見熱，得用雪，一點一點搓她那雙腳、那雙手，搓出知覺來。
嫁衣脫不下來，婆子拿剪子，順著衣襟，一寸一寸鉸開。
大太太一直守在床沿。
女兒身上有多少處傷，她比大夫先數清楚，她不言語，親手給女兒擦。
好不容易，人身上有了點熱氣，換上乾淨中衣，塞進了暖和的被窩。
大太太俯下身，把臉貼在女兒冰涼的額頭上，一下，一下，輕輕拍著她。
她一遍一遍地說：“不怕，天塌下來有娘在呢，娘給你做主，不能叫人欺負你了。”
大太太的手慢慢抖起來。
她張了張嘴，到底什麼也沒問，只把女兒往懷裡摟緊了，摟得死死的，像是怕誰再把她搶走。
王大夫看完，提著藥箱，被人引著，悄沒聲地從後門送走了。
開的方子抓的藥，都囑咐過，只說是新媳婦路上受了風寒。
屋裡，就剩大太太一個。
她坐在床沿，拿熱帕子，一點一點給女兒擦臉。帕子擰得半乾，熱氣一點點洇開那些糊住的脂粉血汙。
擦到右臉那道巴掌印，指印青紫，腫著。
沈滿月瑟縮了一下。
大太太的手，放輕了。
她聲音壓得很低：“這一巴掌是關嘯林打的？”
沈滿月點了點頭，眼淚又淌下來，順著太陽穴，淌進頭髮裡。
她抽噎著，一句話斷成好幾截：“他、他問我……他按著我，問我……大哥哥，是誰。”
大太太手裡的熱帕子，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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