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太太沒說話。
那方熱帕子還貼在女兒臉上，熱氣一點一點散盡，變涼了，她也沒察覺。
“大哥哥”三個字，像一根冰針，冷不丁，扎進她心口最不願碰的那塊地方。
那塊地方，她壓了十幾年了。
滿月八歲那年，沒的，一轉眼的工夫。
後頭那些年，大太太如今都不敢細想。
天津衛大大小小的衙門跑遍了，報紙一版一版地登，尋人啟事上頭那張相片，還是滿月七歲在照相館照的，胖乎乎，咧著嘴，眉心一點胭脂。
賞格從一百漲到一千，又漲到三千。
人，還是一點音信也沒有。
這孩子回來的時候瘦得不成樣子，頭髮焦黃，一雙眼睛大得嚇人，看誰都躲。
進門就病了，高燒，燒得直說胡話，一會兒喊冷，一會兒喊一個誰也聽不懂的名字。
燒了小半個月，到底是挺過來了。
大夫說，這是燒的，也是嚇的，前頭的事，叫孩子自己封死了。
老大夫捋著鬍子，嘆了口氣：“忘了好，夫人，這話不中聽，可是實話，能忘，是這孩子的福氣。真要都記著，她往後，反倒沒法活。”
沈府上上下下，就真把那些年，當一頁書，翻過去了。
她當那些年是一團霧，是一場夢，女兒到底落在了誰手裡，吃過什麼苦。
每回想到這兒，大太太就不敢再往下想了，像是再想一步，就要看見什麼她這輩子都受不住的東西。
她摁得死死的，她甚至已經快要信了。
直到今夜，女兒叫人按在那張婚床上，喊出一聲“大哥哥”。
這幾年，女兒重新長大，白白胖胖，沒心沒肺，眼瞅著連這道坎都要繞過去了。
偏偏在洞房花燭叫人按在身下的那一刻，她嘴裡漏出一個“大哥哥”。
大太太的手，慢慢地，抖了起來。
那三年裡，是不是真有那麼一個人，一個女兒燒忘了、怕忘了，可身子骨裡頭，到底沒忘乾淨的人。
“娘？”
沈滿月見她半天不言語，怯生生地喚了一聲。
大太太猛地回過神。
她看著女兒那雙清清澈澈的眼睛，到了嘴邊的話，一個字也問不出口。
問什麼呢，她一個傻孩子能知道什麼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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