鬆快了沒幾日，人，又垮下去了。
這回垮得急，大口大口地咳血，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，後頭的都不敢讓她看。
大夫從裡頭出來，在堂屋見了沈老爺，什麼場面話也沒講，只拱了拱手：“準備後事吧。”
四個字，說完，拎著藥箱走了。
沈老爺站在堂屋當中，半天沒動。
他怕進那間屋，這些日子，他總繞著上房走。
那一腳是他踹的，他不敢看床上那個人。
大太太這一場喪事，是曉月一手操辦的。
報喪，打發各路來吊的賓客，事無鉅細，全從她手裡過。
她穿著一身素，孝帶子系得一絲不亂，堂前堂後地走，低聲分派樁樁件件，清楚又妥當，挑不出半分錯。
從大夫人病倒以來，下人們起初還拿她當姨太太看，支應幾日，不知不覺，就都聽她招呼了。
府裡掛著白，魂幡、白帳子遮天蔽日，轟轟烈烈一場大喪。
風一吹，滿院子紙錢灰打旋，那點熱鬧，看著看著就顯出幾分空來。
沈老爺也難過，頭一日，他扶著棺材，哭得老淚縱橫，一口一個“夫人”，幾回哭岔了氣。
哭過了，回房，曉月端上粥來，他到底也喝了兩碗。睡一覺，第二日起來，眼睛腫著，該見客見客。
幾十年的夫妻，情分是有的，只是這點情分，傷不著他的筋骨。
真正空下來的，是沈滿月。
她披麻戴孝跪在靈前，名分上是孝女，又是關家的少奶奶，誰打靈前過，都還衝她福一福，“三小姐節哀”“新奶奶保重”，一句不短。
可也就這一句了。
大太太在時，她這屋裡，點心熱著，茶水續著，婆子進進出出，賠著十二分的小心。
如今跪上大半日，膝下的蒲團硬了，沒人記得來換，靈前的長明燈油淺了，沒人想起來添，飯端來擱在一邊，等她想起吃，早涼透了，結著一層油皮。
下人都是最會看風向的，太太沒了，老爺那點心思明擺著，關家這門親又是這麼個不上不下，一個傻子哭都不會哭，敬她兩聲，是敬那身孝，敬那塊牌位，誰還真把她擱在心上。
整個府上也就只有蘋兒，一步不離守著她，趁人不注意，往她手裡塞塊糕，硬按著她喝兩口水。
蘋兒自己哭得眼睛桃兒似的：“三小姐，您倒是哭兩聲啊……”
沈滿月睜著一雙乾澀的眼，望著棺材，說不出話。
開弔那日，關家二老親自來了。
這一下，闔府都有些意外，又都忙亂起來。
曉月親自迎到二門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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