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娘這一走，最放心不下的，就是你。”關老夫人拍著她的手背，一字一句，說得滿堂都聽得見，“你別怕。娘沒了，還有婆婆。關家就是你的家，回去，有婆婆一口吃的，就短不了你的。”
她說著，抬眼去看迎過來的沈老爺，嘆了口氣。
“親家老爺，按說熱孝裡，不該提這個。可滿月這孩子，你也瞧見了，離不得人疼。喪儀一了，我就把她接回關家去，我親自看著，才對得起她死去的娘。”
這話說得，仁義周到，滴水不漏。
沈老爺正愁這塊燙手的山芋，聞言如蒙大赦，連聲道：“全憑親家太太做主，全憑親家太太做主。”
沈滿月叫那隻手攥著，從頭涼到腳。
那隻手保養得極好，暖的軟的，可不知怎麼，她挨著，只覺得那一小片皮肉是涼的，像當初在關家，關嘯林走近她時一樣。
她下意識往回縮，那手卻攥得更緊，笑著，不容她退。
她抬頭，去看那口黑漆棺材。
娘躺在裡頭，不能再起來把她從這隻手裡領走了。
大太太入土那天，是個晴天。
送葬的隊伍白花花排出去半條街，紙錢揚得滿世界都是。
沈滿月披著重孝，叫關老夫人帶來的婆子一左一右架著走，腳不沾地似的，恍恍惚惚。
她回頭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。
如今那個家裡頭，再沒有一盞燈，是為她留的了。
大太太入土，墳頭的新土還沒幹，第三天早上，關家的車，就來了。
來的還是賴大家的。
她進門先給沈老爺道安，福了一福，話說得軟和又周全：“我們老太太說了，親家太太這一走，新奶奶心裡頭最苦。越是這時候，越該回自家屋裡去住著，婆婆也好日夜看著。少爺雖不在家，婆婆替兒子看家眷，這天經地義。哪有少奶奶成日價老住孃家的？傳出去，人家不知道的，還當我們關家容不下人呢。”
末了一句，她笑著，輕輕嘆了口氣，一頂大帽子，軟軟地，扣下來。
沈老爺聽一句，點一下頭，聽到後來，幾乎是如釋重負。
滿口應著“本該如此，本該如此”，又忙讓人看茶，封車錢，熱乎得很，像生怕對方改了主意。
自始至終，他沒往女兒那個方向看一眼。
那邊，曉月已經替沈滿月收拾好了。
一個藍布包袱，裡頭幾件舊家常衣裳，孝疊得齊整。
她親自提著，送沈滿月出來，到了二門洞，腳底下停住了。
二門以外，是男人和外客的地界，她一個姨太太，不便再往外送。
她把包袱遞到沈滿月懷裡，替她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，別到耳後。
“往後就剩下自己了，三小姐，你多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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