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那兩扇黑漆大門，在她身後，慢慢合上了。
門軸吱呀一聲長響，先是一道亮，越收越窄，末了“咔噠”一下，關嚴了。
娘在的時候，這兩扇門後頭，是她的退路。在外頭受了多大的委屈，她只要砸開這道門，就有孃的一雙手，把她摟進去。
這門一關，活像關上一口大木箱子，把她連人帶包袱，從裡頭，推了出來。
她其實不懂什麼婆家孃家，不懂少奶奶為什麼不能住家裡，也不懂賴大家的為什麼一路都在笑。
她只是走到那輛關家的青布小車跟前，聞見車帷子裡那股淡淡的、熟悉的氣味，和關嘯林身上、和關老夫人那隻手上，是同一種氣味，她抱著包袱的胳膊，不自覺地，收緊了。
賴大家的打起車簾：“新奶奶，請上車吧。”
她矮身，爬了上去。
車輪轆轆，載著她，往關家去。
車進了關家，沒往正門去，繞過影壁，一徑往西跨院。
車在垂花門前停住。
還是那個院子，還是那間屋。
她一腳邁進去，先聞見一股氣，是舊木頭，和窗戶紙捂了一個月的潮黴氣，迎面撲來。
喜字撕了，牆上還留著兩塊方印子，比別處的牆都白。
紅綢撤了，帳子換成半舊的月白。
沈滿月站在門口，沒往裡邁。
賴大家的站在她身後，聲音笑吟吟的：“少奶奶請吧，怎麼不進去呢？”
沈滿月嘴唇哆嗦，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賴大家的拿眼上下打量她，皮笑肉不笑。
“老太太仁厚。換了旁的人家，出了那樣的事，新房早封了。我們老太太還特意吩咐，叫少奶奶照舊住自己的新房，一點委屈，都不肯給您受。”
“那樣的事”四個字，她咬得輕輕的，又一個字一個字，清清楚楚。
賴大家的往屋裡讓了讓，又像忽然記起什麼，拿手掩著嘴，添了一句。
“噯，還有一句話。老太太說，少爺不在家，少奶奶在屋裡，正好靜靜心，好好反省反省。打今兒起，沒什麼最要緊的事，就不必往前頭去了，前頭上房，也不必去請安。省得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笑意更深，“省得撞著客，人家問起來，不好答話。”
一番話說得又體恤，又周全。
意思卻再明白不過，這院子，往後就是她的地界了。
沈滿月抱著包袱，怔怔站著。
來大家的福了一福。
“少奶奶歇著吧。缺什麼，言語一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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