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滿月叫兩個婆子架到廳堂上來的時候,還在發燒。
一夜之間,人脫了形。
鳳冠沒了,頭也沒梳,臉叫帕子擦得通紅,那道巴掌印子,腫得更高了。
她腳上裹著布,沾不得地,一進廳,看見這滿屋子的人,上首她爹那張鐵青的臉,腿一軟,“撲通”跪了下去,頭都不敢抬。
“說!”
沈老爺一掌拍在桌上,茶碗跳了起來。
“昨夜到底怎麼回事!你在關家,做了什麼丟人現眼的事!”
沈滿月嚇得一哆嗦:“我沒有……爹,我沒有……”
沈老爺霍地起身:“你什麼都沒幹,人家堂堂一個團長,好端端的,會打你?會叫你連夜滾回孃家?”
那十萬大洋,滿堂來喝喜酒的賓客,七十二抬出城時多少人眼紅,此刻全在他腦子裡轉。
他氣得手直抖:“我們沈家清清白白的門第,叫你一個人,一夜之間,敗壞乾淨!”
“老爺!”
大太太搶上前半步,撲通也跪了,張開胳膊護在女兒身前,“她燒得糊塗了!這裡頭定有隱情,你容她……”
沈老爺一指賴大家的:“隱情?人管事媽媽都坐到咱們堂上了!還能有什麼隱情!”
沈滿月跪在地上,耳朵裡嗡嗡的。她想替自己分辯,她想說那個人好凶、好疼,她想喊,她想喊大哥哥。
可她一抬眼,正撞進她爹那雙要吃人的眼睛裡,又瞥見邊上那個陌生的、笑眯眯的婆子。
她嚇得一噎,把那兩個字,連同滿肚子的話,一齊嚥了回去,只剩眼淚,大顆大顆砸在磚地上。
沈老爺柺杖點地,咚咚響:“你說!關團長為什麼打你!為什麼不要你!你今天給我說清楚!”
她張著嘴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,只會哭,哭得直打嗝。
“你看看她!”沈老爺胸口劇烈起伏,“她自己,都沒話辯!”
他一眼瞥見牆邊立著的那根烏木柺杖,抄起來,幾步逼過去,把手高高舉過了頭頂。
“老爺使不得!”大太太撲上去,整個人罩在女兒身上。
“哎喲,老爺,這可使不得。”
賴大家的這才不慌不忙站起來,隔著三步遠,拿帕子虛虛一攔,臉上還是那副笑:“姑娘如今是我們關家的人了。這要打出個好歹來,我們老太太問起來,我們爺回來,我可怎麼回話喲。”
這一句,比沈老爺那根柺杖還沉。
沈老爺舉著拐,胳膊直抖,打下去不是,收回來也不是,末了狠狠一掄,“咔”地砸在旁邊的花架上。
一隻青瓷花瓶晃了晃,摔下來,碎了一地。
滿堂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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