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爺僵在原地。
大太太跪在地上,把燒得滾燙、抖成一團的女兒,死死摟在懷裡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廳堂裡,死一樣靜。一地碎瓷,滿堂跪著的下人,連喘氣都不敢大聲。
沈老爺僵在原地,賴大家的那幾句話,卻像退下去的潮水,過了一會兒,又一股腦湧了回來。
“半夜裡,一個人回的孃家。”
“小時候的舊人舊事。”
“夫妻最怕的,是心不齊。”
還有臨上轎,那婆子回頭一笑:不必看那塊喜帕子了,不拘虛禮。
不必看。
為什麼不必看。
沈老爺臉上的血色,一點一點褪乾淨了。
他猛地轉過身,眼珠子死死盯住地上摟成一團的母女,抬起手,指頭直哆嗦。
“方才……”他嗓子發緊,幾乎不像是自己的聲音,“方才那婆子的話,什麼意思?”
大太太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撐著地抬起頭:“老爺,你別聽她放屁,她那是血口噴人,滿月她一個孩子……”
“我問你!”沈老爺的聲音陡然尖厲,“她,她是不是……”
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,他費了好大勁,才一字一字擠出來:“沒了清白?!”
“不是的!”大太太膝行半步,張開胳膊把女兒死死擋在身後,“老爺,是關家,是那個殺才!是他先動手打的人!這裡頭有天大的隱情,你容我查,容我問……”
“查?”沈老爺笑了一聲,那笑比哭還難看,“拿什麼查!喜帕子呢?人呢?她自己半夜跑回來的,滿城都看著!你叫我拿什麼,去堵關家的嘴,去堵天津衛的嘴!”
他低下頭,紅著眼睛,去看縮在大太太背後的沈滿月。
“你說。”他一個字一個字,“你說,你在關家,到底幹了什麼。”
沈滿月仰著臉。
她臉上還掛著淚,燒得兩頰通紅,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,盛滿了怕,卻又一片茫然。
“娘,”她小聲問,扯了扯大太太的袖子,“什麼是……清白呀,是說那個帕子嗎?帕子是乾淨的呀。”
就這一句,大太太如遭雷擊,猛地回身去捂她的嘴,可是晚了。
在沈老爺耳朵裡,這句不懂事的傻話,比什麼招供都響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他胸口劇烈起伏,連聲音都抖了。十萬大洋,七十二抬,滿堂賓客,他沈某半生攢下的臉面,一夜之間,全成了天津衛的笑柄。
他一眼瞥見牆邊那根烏木柺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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