賴大家的還要張口。
“大過年的,”曉月抬手,輕輕把她那話擋了回去,“你一趟趟上門,逼出個三長兩短來,這條人命,這個晦氣,是你一個當奴才的擔,還是你們關家擔?”
她往前半步,笑得和氣:“你要真做得了這個主,你就做,咱們今兒把話說死。你要做不了主,就回去,請你們老夫人,親自來。”
賴大家的噎在那兒,臉一陣紅一陣白,屁股沾不著凳,坐也不是,走也不是,末了到底訕訕地,帶人走了。
滿堂的下人,頭一回,正眼瞧了這位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四姨太。
府裡年下那一攤爛事,當天就堆到了沈老爺桌上。他被吵得腦仁疼,皺著眉,一揮手。
他說:“你先管著!別什麼雞毛蒜皮,都來煩我!”
那一串沉甸甸的鑰匙,連同太太房裡那幾本賬,當天夜裡,就到了曉月手裡。
夜深了。
曉月坐在自己房裡,把那串鑰匙,一樣一樣,攤在桌上。銅的,鐵的,開庫房的,開銀櫃的,開太太那隻首飾匣子的——從前這些東西,一樣也不姓她。
她是姨太太。
仗的是老爺新鮮頭兩年那張臉,臉會老,寵會移,等到那一天,她什麼都不是。
為這個,她年輕時候荒唐過,哭鬧過,連河都投過一回,還曾把一顆心,沒頭沒腦,錯掛在一個壓根沒拿正眼瞧過她的人身上。
曉月拈起那串鑰匙,在掌心裡,一點一點收緊,銅齒硌進肉裡,生疼。
疼得她清醒。
男人靠不住,臉靠不住,那點沒影的心思更靠不住。這世上唯一攥在自己手裡,不會飛的,就是這個。
這一夜,她沒怎麼睡。燈花爆了一回又一回,她就著那點亮,把幾本賬,從頭翻到了尾。
同一時刻,南邊。
印度的一個埠頭,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,地上的熱氣蒸上來,隔著鞋底都燙腳。
林天佑光著膀子,脊背上的汗順著那道舊刀疤往下淌,黑了一層皮。
他蹲在碼頭的貨堆邊上,拿一截炭條,在木板上一筆一筆記賬。
記完,他把炭條往耳朵上一別,望著泊在河裡的船,眯了眯眼。
這條線,往後一年,少說跑兩三趟,再添一條船,他在這南海上,就再不是個賃船跑單幫的,是有船有貨有泊位的一號人物了。
他低頭,吐掉嘴裡嚼著的一根草根,抓起邊上的水葫蘆,灌了一大口。
天津衛的雪,沈府的紅燈籠,那座上了鎖的院子,院裡那個扒著門縫、把嗓子都喊啞了的姑娘。
隔著萬水千山,他一點也不知道。
上房的爐子,從那天起,就沒熄過。
一隻黑砂鍋蹲在炭盆上,“咕嘟咕嘟”,從清早熬到天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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