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上躺著個人。
兩腮凹下去，顴骨支稜著，臉皮蠟黃，像是拿紙糊在骨頭上。一雙手擱在被外頭，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筋，手背上青筋盤著，指甲都發了灰。
沈滿月差點沒認出來。
她喉嚨裡像叫什麼堵住了，站了好一會兒，才從胸口最深處，擠出半個字：“……娘。”
大太太闔著眼，聽見這一聲，眼皮動了動，慢慢睜開。
那雙眼睛原先總是溫的軟的，此刻渾濁得很，可一看見床前的人，裡頭那點快要滅了的光，“唰”地，又點亮了。
“……滿月。”
她抬起手，抬得極慢，胳膊抖著，像是那隻手有千斤重。
沈滿月這才像醒過來，撲過去，雙膝跪到床沿邊，雙手捧住那隻手，攥住了。
像攥著一把乾透了的柴，硌手，一點熱氣都沒有。
她忙用自己兩隻手，把那隻手包起來，捂住哈氣，想給它捂熱，就像從前她凍著了，娘給她焐手那樣，可怎麼焐，都焐不熱。
大太太看著她忙，眼裡那點亮，柔柔的。
她喘了幾口，氣接不上，斷了好幾段，頭一句話，卻問的是這個：“你爹他……”
她喉頭滾著，一個字一個字，從喘息縫裡往外擠。
“上回那一棍子……往後，他、他們……還打你嗎？”
沈滿月的眼淚，“唰”地就下來了，她想都沒想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“不打。”她啞著嗓子，趕緊說，“娘，沒人打我，早不打了。”
她一句接一句，說得又急又快，生怕說慢了，娘就不信。
這幾句話乾巴巴地堆在一處，她自己先撐不住了，眼淚成串成串往下掉，砸在孃的手背上，砸出一點一點的溼。
大太太望著她。
她什麼都明白，那隻被女兒雙手捧著、怎麼也捂不熱的手，極輕極輕地，反過來，拍了拍她的頭。
大太太盯著她，看了很久，她嘴唇動了動。
有一句話，在她心裡壓了一冬，扎得她整夜合不上眼，這會兒，話頭已經頂到了舌尖，洞房那夜，孩子嘴裡那個“大哥哥”，到底是誰。
她望著床前的女兒。
沈滿月正用兩隻手，捧著她那隻手，一下一下，往自己臉上貼，淚眼婆娑的，還在努力衝她笑，笑得又傻又難看。
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，什麼都不記得，什麼罪孽，什麼髒事，一樣也落不進去。
大太太到了嘴邊的話，慢慢，又咽了回去。
問出來，做什麼呢，她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，就算問出了天，又還能替這孩子，擋得住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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