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子撂下針線,站起來。
“行了今天就到這裡了,你進去吧。”
她聽到婆子的命令,才敢動身回房。
邁出去的第一步,腿不聽使喚,整個人往前栽,她扶住門框,沒倒下去。
就那麼扶著牆,一步,一步地往床那邊蹭。
蹭到床沿,身子一歪,坐下去了,半天沒起來。
懷裡那個娃娃,叫她抱得死死的,一隻藍眼睛,還睜著。
立規矩的時候,關老夫人也不罵她。
老太太坐在上房的羅漢床上,慢悠悠吃茶,拿茶蓋撇著碗裡的葉子,撇兩撇,眼皮都懶得往當地抬一下。
沈滿月垂著手,站在下頭。
老太太開口:“我們關家,八抬大轎,吹吹打打,把你娶進門的。”
沈滿月不敢言語。
茶蓋在碗沿上,輕輕磕了磕:“你做下的那樁好事,我都懶得提。提了,髒我的嘴。”
“好事”兩個字,她咬得不輕不重。
沈滿月的嘴唇動著,想不明白是什麼好事,很多事她都想了好幾遍了,想找出自己究竟做過哪一樁“好事”。
老太太已經端起了茶碗:“就在這兒站著,什麼時候想明白了,什麼時候算完。”
想明白什麼呢,沒人告訴她。
她偷偷抬眼去瞧,賴大家的垂手站在一邊,連往她這邊看,都不肯看一眼。
起先,她心裡還念著句:“我沒有做錯事情。”
就這句話,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。
可老太太這麼說,一院子的人,也都這麼看她,那樣的眼神,日子一長,她心裡那句“我沒有做錯事情”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到末了,連她自己也信了,真是她的錯,就是錯在哪兒,她怎麼也想不明白。
想不明白,也是她的錯。
她就乖乖站著,像一隻闖了禍,又不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的小狗,耷著尾巴,縮在牆根,等主人家哪天,氣就消了。
日子,一天一天,就這麼過去。
她沒死,可也說不上是活著,就是胸口,還吊著一口氣沒斷。
人早瘦脫了形。
一張臉,小得只剩巴掌大,原先那點豐潤的福相,一點不剩。一雙眼睛倒顯得越發大,裡頭空空的,看人看物都是一個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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