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佑迴天津，船晌午靠的塘沽。
一上岸，錢敬之的車早等在碼頭上，他跳上去，車簾子一放，直進城北，進了日租界。
七拐八繞，停在一條僻靜衚衕裡。
衚衕灰撲撲的，牆根堆著煤球，煙館的門臉也灰撲撲的，一塊舊匾，兩個字，叫煙燻得發黃。
推門進去，卻是別有洞天。
天井裡，養著一缸金魚，水是清的，魚慢悠悠擺著尾巴。
上房一溜羅漢床，床上掛著半舊的帳子，一排鋪開。
每張床上都躺著人，一管煙槍，一盞煙燈，煙霧騰騰地往上冒，繞著帳子打旋，滿屋子一股又甜又膩的氣，聞久了，腦仁發沉。
床上那些客，一個個眯著眼，半張著嘴，骨頭叫人抽了似的，癱在那兒，連手都懶得抬。
伺候的丫頭過來，把煙泡替他打好，裝上，然後湊到燈上，他才就著那點火，吸一口，半晌從鼻子裡，慢悠悠放出兩道煙來。
丫頭都是十三四的年紀，一色乾淨的布褂子，梳一條辮子，端槍打泡，手腳又輕又快，在床縫裡穿來穿去，沒一點聲響。
林天佑經過一口煙燈，有個老客抽美了，眯著眼，把槍往他手裡遞，含含糊糊讓他“來一口”。
林天佑沒接。
他從那杆槍旁邊，繞過去了。
櫃上的夥計認得他，早迎下來，腰彎著：“林爺，錢爺在裡頭雅間，候您多時了。茶剛沏上就等著您了。”
林天佑不多言，直接說：“帶路。”
最裡頭那張榻，錢敬之佔著，對面一張，歪著佟三。
倆人都剛抽過兩口，臉上泛著油光。聽見腳步，忙撐著榻沿要起。
林天佑擺了擺手。
“都別動，你們躺著吧。”
倆人就坡下驢，又都歪了回去。
“我的爺，可算把你盼回來了。”錢敬之拿拳頭墊著腮，一張白淨胖臉，笑成個彌勒佛，“船期一拖三天，我跟老三在這兒乾等，平白多燒了二錢煙膏子。”
“錢兄心疼的是煙。”佟三嗤地一笑，煙槍衝林天佑虛虛一點：“我是真想兄弟。”
他眯著眼，上下打量林天佑，嘖了兩聲。
“瞧瞧，瞧瞧。上回送你上船，還是個白白淨淨的後生。這一趟列印度回來，跟煤堆裡扒拉出來的一樣。海上那日頭，就這麼毒？”
林天佑在靠窗那張椅子上坐下了，坐下之前，把椅子挪了挪，挪到臉衝著門的方位。
“海上的太陽更毒。”他說。
上回見，他臉上到底還壓著點沒曬透的白底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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