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酒往他掌心裡一塞。
“喲，”她拖了個長音，“老錢說你黑成炭了，我還不信。這一瞧，你這哪是黑成炭啊，你這是要上臺唱包公去了。”
錢敬之捏著酒杯笑：“黑了好，跑外洋的，哪個不是這副皮相。”
小鳳卿沒笑，她往前湊了湊，眯起眼，瞄他的脖子。
脖子上、手背上，曬脫了皮，一塊一塊卷著白邊，露出底下粉紅的新肉。
她臉上那點玩笑，一點一點收了。
她咂了咂嘴：“嘖嘖，都曬脫皮了。疼不疼啊？”
錢敬之提起筷子，往林天佑碗裡夾了一筷子菜，打圓場似的：“海上沒遮沒攔的。他能知道什麼叫疼？我看他就是鐵打的。”
“鐵打的。”小鳳卿白了他一眼，起身拿過公筷，往林天佑碗里布菜，一筷子壓著一筷子，“鐵打的，也架不住這麼曬。你瞧瞧這腮幫子，都凹進去了。”
林天佑捧著碗，沒言語。
布到第三筷子，他開口了：“夠了。”
小鳳卿筷子不停：“夠什麼夠。”
她嘴上不饒人，“在海上漂了小半年，風裡來浪裡去的，能吃上什麼好的？今兒這一頓，我得給你補回來。”
吃到一半，炭火正旺，三個人額上都見了汗。
錢敬之涮著肉片，問的是正事：“下一趟，你打算幾時走？”
“兩個月吧。”林天佑說，“趁北邊還沒封河。”
錢敬之把肉片撈進他碗裡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“走得好。市面一天比一天緊。憲兵隊這兩個月，在東站連抄了三車貨，都是沒靠山的。米價翻著跟頭漲，白麵都摻假了。你船上的糧食藥材，回來別走鐵路，走你的水。”
林天佑點頭，嘴裡還嚼著：“老葛那邊，我回頭交代。”
正事說完，三個人埋頭吃了一陣。
小鳳卿給倆人斟酒，忽然“噯”了一聲。
“說件舊聞，我們府裡，去年不是辦了樁事嘛。”
她說的“府裡”，自然是沈府。
錢敬之抬眼看她：“什麼事？”
小鳳卿把酒壺往桌上一墩：“喪事，我們大太太沒了。去年六月裡走的。我當時在府裡，還守了三天靈呢。”
錢敬之“喲”了一聲：“你還回去了？”
“我怎麼不回去。”小鳳卿夾了一筷子菜，沒往嘴裡送，“我到底還是沈家的人。她病成那樣，我能不去？”
她搖了搖頭：“說起來，我們府裡這兩年，也是日漸敗落。老爺身子骨不行了，又添了那口嗜好，一天到晚離不開煙槍。家裡那點子事，如今都攥在四姨太手裡。大太太這一走，裡裡外外，全是她一個人做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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