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佑把杯子照舊送到唇邊，抿了一口擱下，像隨口搭話似的，問了一聲：“你們家那位三小姐，怎麼了？”
小鳳卿沒抬頭：“前年臘月裡出的閣。嫁的關家，就是那個帶兵的關團長。”
她夾了一筷子菜，慢慢嚼著：“誰不說是好姻緣。花轎抬過去，當天夜裡，就出了事。”
錢敬之“嚯”了一聲：“什麼事？”
小鳳卿把酒一口悶了：“說是姑爺動了手，三更半夜，三小姐一個人，嫁衣都沒換，打著赤腳，從關家跑回了孃家。滿天津衛，第二天就傳遍了。”
“嚯。”錢敬之又“嚯”了一聲，這回是真的：“關團長？那個關嘯林？”
“除了他，還能有哪個。”
錢敬之搖了搖頭，沒再說話。
小鳳卿說得唏噓，壓根沒留神桌上，自顧自往下講。
“我們大太太，一輩子要強的一個人。為這個閨女，那天在堂上，當著一屋子人的面，嘔了一口血。我在邊上，親眼看著她栽下去的。抬回上房，藥罐子沒離過爐子，拖拖拉拉，半年工夫，人就沒了。”
她說到這兒，停了一下，把杯子裡那點殘酒抿了。
“她嚥氣那天，我在外間守著，裡頭一點聲都沒有。”
林天佑坐在燈影裡，手裡轉著那隻空酒杯，神色沒變。
過了片刻，他慢騰騰接了句：“後來呢？”
小鳳卿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眼圈先紅了：“後來？大太太一下葬，關家就來車，把三小姐接回去了。”
她把那口菜放下，沒吃：“這一晃，她在關家，也快一年了。”
錢敬之“嘖”了一聲：“一年？”
“一年。”小鳳卿說，“前兒我念著舊情，打發人給她送了兩匣子點心。人，連面都沒見著，東西是門房遞進去的。回來的人說……”
她聲音低下去：“說就遠遠瞧了個背影，瘦得沒人樣了，一張臉剩巴掌大。”
錢敬之搖著頭嘆氣：“這位三小姐，是個可憐人。”
小鳳卿擤了擤鼻子：“可不是麼，大太太一走，那孩子就再沒倚靠了。”
她聲音越來越輕，像怕驚動了誰。
“可憐她……到今兒，還是個孩子心性呢。”
林天佑沒出聲。
他坐在燈影裡，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，只那雙眼睛，一點一點，沉了下去，沉到看不見底。
林天佑把手裡那隻酒盅擱回桌上，擱得極輕，一點聲都沒有：“你方才說，”
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她關在哪兒？”
錢敬之跟小鳳卿同時扭過頭，莫名其妙地看向林天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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