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家書房三面是書，從地到頂，書架上是一套一套的書籍，藍布函套。靠門那面牆釘著一張地圖，綏遠、察哈爾，上頭畫滿紅藍鉛筆的道子。
地圖邊上掛著一根馬鞭，書案上，端硯筆架、銅鎮紙，擺得整整齊齊，案角擱著一把槍，擦得乾淨，跟硯臺並排。
桌子上的墨是現研的，關嘯林親自寫帖子，一筆館閣體，橫平豎直，起筆收筆，筆筆到堂。
寫完了，他叫來兩個人，都是綏遠活著回來的。
一個姓孫，臉上橫著一道疤，一個缺了半隻耳朵。
“明兒跟我去趟起士林。”他把帖子晾在桌上：“你們穿便衣，帶著槍，注意點別露出來。”
孫大接過帖子送了出去。
缺耳朵那個問了句：“團座，咱們這是要動手？”
關嘯林重新端起那碗涼茶，對著窗外的陰天，慢慢喝了一口：“那就看他識不識相。識相，就相安無事的吃完這頓飯，”
他把茶碗放下：“不識相，這頓飯，就當我給他餞行。”
帖子是下午送到的。
法租界這棟小樓，紅磚尖頂，院子裡栽著兩棵雪松。
門口兩個穿黑棉襖的，手揣在袖子裡，看著像閒站，眼睛沒閒著。
孫大的汽車停在馬路對過，沒下車，只摁了兩下喇叭。
開門的下人跑過去，從他手裡接過一個信封，又跑回公館裡。
信封厚實發硬，上頭一行館閣體小楷，寫的是“林天佑先生臺啟”。
賀長嶺在堂屋裡，他如今不跟船了，留在岸上，人更橫了。
壁爐裡架著兩塊劈柴，燒得正旺。
他蹲在旁邊，拿火筷子捅，捅一下，火星子蹦出來一片。
他再捅一下。
下人捧著信封從門口過。
“你拿的是什麼。”賀長嶺頭也沒抬。
“關家送來的，給爺的帖子。”
賀長嶺手上的火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上去吧。”
下人上樓去了。
林天佑坐在窗邊，腿上搭著條毯子，毯子底下，他的手在揉腿。
窗外頭，沈滿月蹲在院子裡，拿根樹枝子逗一隻不知從哪兒跑來的野貓，貓不搭理她，她也不急，自己跟貓念念叨叨的。
“念。”林天佑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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