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跟林天佑做生意的一個英國買辦，見著他的車，隔著街脫了帽子，喊了句洋文。
林天佑沒聽懂，問錢敬之。
錢敬之翻給他聽：“他說，林先生，他該走了。”
翻完，錢敬之又笑了一下：“這話，兄弟也正想跟您說。”
“走。”林天佑坐在車裡：“哪那麼容易，這個關頭誰他媽的不想走。”
可他走不利索，他這兩年掙下的東西，太重了，海運三條船，跑印度，跑南洋。
塘沽碼頭上三個泊位，腳行倉庫報關行，上百號人指著他吃飯。
三家最大的貨棧都有他的股份，租界外頭還有幾處掛別人名字，其實是他的鋪面。
明面上，他是洋行裡體面的“林先生”。私底下，從海關稅卡到碼頭上的混混，見了他的牌子都得讓三分。
這一攤子，平日是金山，亂起來是拴在腳脖子上的磨盤。船開不走，泊位帶不走，貨棧的股抽不出來。
能變成金子揣在身上的，才是他的，這幾天他一直在賣他的產業。
小鳳卿的那個院子，錢敬之有些日子沒來了。
船票攥在手裡好幾天了，下個禮拜他們一家子遠赴英國，這一走恐怕餘生都回不來了。
這幾天他把手裡的東西都脫手了，天津衛要變天了，他得跑，要忙的事情太多了，恐怕到上船之前他都不能消停，百忙之餘，他抽空來這裡和小鳳卿見最後一面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小鳳卿把下人都打發了，今天她親自下廚，弄了幾個錢敬之愛吃的菜，又燙了壺酒。
錢敬之坐下，先看了一圈桌子：“這魚，哪兒買的。”
她給他把酒滿上：“你吃就是了，管他哪買的，怎麼，還想查賬啊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動筷子：“我查什麼賬，就是看著這魚好。”
小鳳卿側頭看他一眼：“能不好麼，我今兒天沒亮就出去了，就為了給你尋這條來。”
他夾了一口魚，慢慢嚼：“怪不得你天沒亮就出去了，味道果然不錯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給他佈菜：“那你多吃點。”
他又夾了一筷子：“這魚，得配好酒。”
她坐在對面，眼裡帶著笑意地看著他吃，自己卻沒怎麼吃，只一筷子一筷子給他佈菜。
錢敬之看著碗裡的菜說：“鳳卿，別隻顧著我，你也吃。”
小鳳卿的這一筷子夾到半路，停住了，她把菜擱回自己碗裡：“我吃著呢。”
“這蝦，”他夾了一隻，“火候大了。”
“大了？”她伸手要夾：“我嚐嚐。”
他把手一抬，讓開了：“我嘗過了，你就別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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