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，賀長嶺摸到船尾來。
林天佑一個人站在那兒，望著天津城的方向。
身後，天津的天燒成一條暗紅色的線，低低地壓在海面上，炮聲隔著幾十裡水，悶悶地傳過來。
賀長嶺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才開口，嗓子發緊：“爺。”
“說。”
“方才有搭別的船撤下來的兵。”賀長嶺嚥了口唾沫，“說東門那道工事……打到後半夜，沒人換防，子彈也打光了。關團長那個團，”
他停了停：“沒撤下來幾個，姓關的本人也沒了。”
海風很大，吹得大衣下襬直響。
林天佑望著那條暗紅色的線，他磨了快一年的刀，那個人沒了，他隔著幾十裡海，聽了個響兒。
林天佑在懷裡摸出那兩張紙，婚書，放妻書，他就著海風，劃了根火柴。
火苗舔上紙角，一點一點捲起來，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紙灰打著旋，飄進黑海里，沒了。
海上起了一層白，天津那邊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“爺，”賀長嶺在身後低聲問，“夫人那邊……要不要告訴她？”
“不用。”
林天佑望著火滅的地方：“她什麼都不用知道。”
他轉過身，往後甲板走，後甲板點著一盞昏黃的小馬燈，沈滿月睡著，一隻手還虛虛地伸在被子外頭，像是睡著了還在找人。這些天來，她臉上頭一回有了點安穩的樣子。
林天佑在她身邊坐下，把那隻手握住，塞進被子裡。
船一路向南。
身後的火光一點一點低下去，聽不見了。海天交界處，泛起一點灰白。
天，快亮了。
沈滿月吐了，她頭一回見這麼大的水。
白天還扒著船舷看，看海鷗，看船尾翻起來的白浪，覺得新鮮。船一齣深海，晃起來，她那點新鮮就全沒了，趴在鋪上，臉白得跟紙似的，吐一口，喘一口氣，吐到後頭，沒東西可吐了，光乾嘔。
林天佑半跪在鋪邊，一條腿屈著，一條腿伸開，給她捶背，拿搪瓷缸子接水，給她漱口：“吐出來。”
她漱完口，軟綿綿靠了回去，他拿毛巾給她擦臉，擦脖子，擦手。
吐狠了，她眼裡全是淚，啞著嗓子：“大哥哥，我難受……”
“你是暈船了。”他把水遞到她嘴邊：“再喝一口水，壓一壓。”
“咱們這是去哪兒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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