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麼著，一路走，一路散。
有的在香港留了，說那邊碼頭大，憑一身力氣能混飯。
有的惦記北方的家小，要回去。
林天佑也沒挽留，給他們留了錢便散了，沒有生離死別，也沒人掉淚。
亂世裡的人，聚散都是尋常。
到最後，船過了香港，再往南，還跟在他身邊的，就剩賀長嶺和老葛。
賀長嶺蹲在甲板上啃一塊乾硬的餅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爺，我沒家小，我跟您到地老天荒。”
林天佑遞給他一支菸：“少說喪氣話。”
老葛在旁邊嘿嘿地樂，樂完了，望了望南邊那片越來越藍、越來越熱的海，說了句實在的話：“爺，那地方……真能過安生日子？”
林天佑點燃一支菸：“事在人為。”
老葛撓撓頭，沒再多問。
沈滿月睡醒了，揉著眼睛出來找他，一見他在，立刻笑了，顛顛地跑過來，把懷裡那個娃娃往他懷裡一放，自己仰著臉看海。
日頭照在她臉上，她瘦下去的那點肉，這些天長回來一些了，鼻尖曬得通紅，眼睛讓海面的光晃得眯起來，亮晶晶的。
林天佑低頭看了她一眼，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船在藍得發黑的海上，朝著那個最熱最遠、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，一直開。
船在香港停了兩天，換了一條，往西貢再往南。
海上走了十七天。
過了西貢就更熱了，一天比一天熱。到曼谷那天早上，船進了河口，兩岸全是綠的，水是黃的。
船在湄南河口上了引水。
兩邊是望不到頭的綠，綠得發黑，椰樹、芭蕉，一叢一叢，從水裡直長到天上去。
空氣是熱的，也是溼的，一上船板就往人臉上撲，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。
沈滿月扒著欄杆，鼻尖上全是汗。
“大哥哥，”她喘著氣，“這兒怎麼……這麼熱。”
林天佑站在她旁邊，襯衫的領口敞開著，也出了一層薄汗，“一年到頭都這樣。”
“一年到頭？”她瞪大眼，“那這裡不下雪嗎？”
“這裡沒有冬天。”
她呆了呆，像聽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，在她那點可憐的記性裡，冬天是要下雪的。一個整年不下雪的地方，她想不出來該怎麼過。
船慢慢往河上游開，兩岸漸漸有了房子，先是架在水上的吊腳木屋，後來是磚牆，一排排船桅，曼谷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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