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華力路橫街上，一間連著後院的老式排屋，上下兩層，樓下空著，原是個鋪面。
房東是個華人，急著去臺灣，價錢壓得低，林天佑也沒猶豫，當場就租下來，樓下那間鋪面他沒急著動，只說再看看。
他們頭一天住進去，什麼都得從頭置。
街坊很快都知道，橫街上來了一戶北方人。
隔壁是個潮州胖嬸，丈夫在碼頭扛貨，家裡一窩孩子，姓什麼林天佑始終沒弄清，大家都叫她阿貴嬸。
阿貴嬸是個熱心腸，也不管你聽不聽得懂，第一天就端了碗甜湯過來，站在門口，潮州話、廣東話、半生不熟的官話一齊上，連比帶劃。
沈滿月躲在林天佑背後，怯生生地看著阿貴嬸。
阿貴嬸見她這樣，也不見怪，把甜湯往她手裡一塞，笑著摸了摸她的頭，嘴裡“嘖嘖”兩聲，那意思是這小娘子白淨好看，就是膽子小，人也有點傻氣。
沈滿月捧著那碗甜湯，看看阿貴嬸，又抬頭看林天佑。
“拿著吧。”林天佑說，“謝過嬸子。”
“……謝謝嬸子。”她細聲細氣地學。
阿貴嬸樂得什麼似的，她看出來這丫頭是個實心眼的，從此天天過來，連說帶比劃地教她：這個菜怎麼洗，那種果子怎麼開，水要燒到什麼程度才算開，街上哪幾家鋪子厚道，哪一家缺斤短兩。
沈滿月起初一句不懂，全靠看，靠猜，日子長了，竟也連蒙帶猜地懂了一些，嘴裡也能蹦出幾個潮州音的詞來。
她在天津被關在那破院子裡，後來又被林天佑護在公館裡，從來沒跟這麼多平常人打過交道。
這地方沒人知道她是誰，她就是橫街上一戶人家的“林太太”，一個話不多，見誰都笑，還老愛餵貓的年輕媳婦。
她在這個沒人認得她的地方，像一株讓霜打過的草，趕上了雨水和日頭，重新活泛了過來。
賀長嶺和老葛各自有了去處。
老葛在巷口支了個攤子，賣面。
一口鍋，兩張矮桌和幾條板凳，他不會講本地話，客人指一指鍋，他就下。
天熱，湯麵賣不動，他就做涼的：面過了水，澆一勺滷，撒點花生碎，後來添了燒餅。
他跑了半輩子，跑夠了。往後就想守著一口鍋，天亮起火，天黑收攤，安安生生地過下去。
賀長嶺不幹這個。
他跟林天佑，做的是看場子、動刀子的營生。
林天佑託了個姓陳的中間人，給他在耀華力路後頭一家賭檔尋了個看場子的差事。
賭場的活忙到下半夜，賀長嶺往那一站，腰裡彆著傢伙，那身凶神惡煞的氣質很有震懾力。
看場子的活兒不難：門口坐著，誰輸急了掀桌子，把人拖出去；誰想賴賬，把人按住；誰帶著傢伙進來，先卸了再說。
賀長嶺幹這個，比誰都合適。
頭天去上工，他心裡擱著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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