摺子旁邊還壓著朱元璋平時看細字用的水晶老花鏡。
顯然老皇帝在喝藥睡下之前，看的就是這東西。
朱允熥停住腳步站在御案前沒動，藉著昏黃的燈光低頭往摺子上掃了一眼。
上頭不是朝臣的字跡，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特有的蠅頭小楷。
北平急報：九月廿八，燕王府以操練護衛為名，於城西莊園強徵青壯鐵匠百餘人，晝夜趕製甲葉……
十月初三，山西晉商王氏車隊夜入北平順城門，所載三十車皆為上等生鐵，由燕王府典寶所管事親自押車接管……
十月初六，燕王以冬防驅狼為由，向北平行都司調撥戰馬八百匹，盡數編入王府親衛營，拒不歸還……
字裡行間全是燕王府近期的異動。
摺子翻到了最後一頁，上頭沒有硃批，但在調撥戰馬八百匹那一行字旁邊，留下了一道極深的指甲掐痕。
朱允熥看著那個破洞，呼吸放的很輕。
前幾天在奉天殿上，老頭子賜下忠孝御匾，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唸叨當年先太子救燕王的舊事，表面上意圖打感情牌，指望朱棣能念舊情安分守己。
可背地裡，錦衣衛的探子早就把燕王府盯的死死的。
老頭子心裡比誰都清楚，北平那位四皇子隨時準備動手。
他在病倒發燒的時候還抓著這份密報反覆看，是因為他怕自己一旦閉上眼，留在京城的孫子壓不住北平那位四叔。
就在這時，裡間突然傳出一陣咳嗽聲。
緊接著，響起朱元璋沙啞的嗓音。
“外頭……是老三嗎？”
朱允熥將那副水晶老花鏡往左挪了半寸，正好壓住摺子被風吹起的邊角，恢復成原封未動的模樣。
他退後兩步，轉身走到珠簾外，躬身回話。
“回皇爺爺，是孫兒，您醒了？要不要喝口溫水潤潤嗓子？”
珠簾裡頭沉默了兩息，傳出被褥摩擦的動靜。
“不用喝水，你進來。”
朱允熥撩開珠簾，邁步走進內室。
朱元璋半靠在明黃色的迎枕上，原本威嚴的面孔如今泛著灰敗，兩鬢的白髮散亂的貼在臉頰邊，整個人看著一下子老了十歲。
朱允熥快步走到龍床邊，沒去端旁邊的藥碗，而是順手拿起搭在床架上的狐皮大氅，替老皇帝嚴嚴實實的掖在肩膀後頭。
“皇爺爺，太醫說您這是風寒入裡，最忌諱夜裡著涼，怎麼不躺下歇著？”
朱元璋喘了口氣，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盯住朱允熥的臉。
“躺了一整天，骨頭縫都躺酥了，睡不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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