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文章我看過，確實有真才實學。”
朱允熥手指在考卷的策論部分點了點。
“你在策論裡頭寫江南水網密佈，漕渠淤塞乃是地方豪強私築壩堰所致。這話說到了點子上。”
“剛才在偏殿，張尚書拿去年的舊賬考你們，那七個人連平斛和尖斛的折算都摸不清，只有你把松江府糧長的貓膩揪了出來。”
周文淵霍然抬起頭，滿眼都是藏不住的震驚。
他這篇策論因為直言地方豪族侵佔水利用地，在鄉試裡頭極不討喜，甚至連周禮看了都勸他改掉，沒想到朱允熥不僅看了，還看懂了裡頭的門道。
“你在貢院外頭罵街，是覺得自己滿肚子實學，卻被北方那些文章粗淺的人頂了名額。心裡頭憋屈。”
朱允熥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可你想沒想過，就算沒有南北分卷，你這篇得罪江南大族的策論，在韓克忠、塗節那幫人手裡，就真能中舉嗎？”
這話直戳要害，直接捅破了窗戶紙。
周文淵呼吸一滯，整個人僵在凳子上。
他家裡只是蘇州城裡的普通小戶，父親做師爺攢下點微薄家底供他讀書。既掏不出錢去買韓克忠的考題，也沒門路拜進江南那些大儒的門下。
昨晚在會館裡，周禮帶著東宮那位太孫賜下的薑湯過來，口口聲聲說太孫體恤江南士子。
可當時坐在最前頭喝頭碗薑湯的，全是蘇州、松江兩地大鹽商、大田主的公子哥兒！
他這個寫血書衝在最前頭的人，連句準話都沒撈著，就被當成墊腳石推到了午門外。
要是今天在偏殿裡他沒算明白那筆賬，現在已經被剝掉功名發配邊疆了。而昨晚那些攛掇他上血書的同鄉，這會兒怕是早就在酒樓裡喝上壓驚酒了。
想通這一節，周文淵後背被冷汗浸透，手腳一片冰涼。
原來從頭到尾，自己都只是別人手裡的一顆棄子。
“特科是我向皇爺爺提議的，你回去好好準備，明年特科，我希望看到你的名字。”
朱允熥聲音不高，把那張查賬的草稿紙摺好，遞迴給周文淵。
“大明朝不缺會寫漂亮文章的翰林。缺的是能看懂錢糧賬本、敢去地方上跟豪強掰手腕的實幹官。”
“一直想做官替百姓辦事的，不就是你嗎？”
“路我已經替你鋪到腳底下了。能不能走上去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周文淵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張紙，眼眶憋的通紅。
他在蘇州苦讀十幾年，受盡了當地世家大族子弟的白眼。進京趕考又被人當槍使，差點把後半輩子都搭進去。
如今真正看重他實學、替他留了一條生路的，竟然是自己白天指著鼻子痛罵的三殿下！
周文淵猛的起身，推開圓凳，雙膝重重砸在青磚上，深深伏低了身子。
“殿下不計前嫌，文淵願為殿下效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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