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軍大帳的牛皮簾子被掀開，老狗端著個豁口的粗陶盆鑽進帳篷，盆裡的黃米飯還冒著熱氣。
他把陶盆往矮桌上一擱，順手從懷裡掏出個凍的硬邦邦的鹹菜疙瘩。
“三爺，這大同衛的伙食也太磕磣了。整盆飯裡頭連點油花都找不著，抓一把能數出三成沙子。”
朱允熥剛從外頭校場回來，解下沾滿黃土的護腕扔在桌角。他伸手抓起兩根木筷，夾起一筷子黃米飯塞進嘴裡。
米飯裡藏著的一顆小石子，把他的牙床硌的生疼。
他面色不變，把石子吐在手心裡，隨手丟進腳邊的炭火盆。
“外頭那幾千個守城弟兄吃得下，我也吃得下。”
帳篷裡的屏風後頭走出來一個人。
徐妙錦穿著一身窄袖青布男裝，手裡捏著炭筆。她走到長桌旁，把一張畫滿紅黑線條的羊皮卷鋪開。
她看了一眼陶盆裡發黑的鹹菜，把手裡剛烤熱的乾糧掰下一半遞過去。
“今天下午大同都指揮使周德興請咱們去總兵府赴宴。說是宰了四頭肥羊，還特意備了山西汾酒。”
“你帶著老狗直接住進前營兵卒窩棚，連他的面都沒見。這老傢伙剛才派親兵來問了三回，生怕怠慢了你這位徵北大將軍。”
朱允熥接過乾糧咬下一大口，含糊不清的哼了一聲。
“他那頓酒我可喝不起。”
“今天下午我去大同衛的軍器局和草料場轉了一圈。賬冊上寫著存有精鐵五萬斤，上等豆料三千石。”
“庫房開啟一看，生鐵全換成了生鏽的熟鐵片子。豆料裡頭摻了一多半爛麥秸。”
老狗在旁邊聽的直嘬牙花子，壓低嗓門湊過來。
“三爺，您的意思是周德興這老小子貪了軍需？”
“他要是自個兒貪了塞進腰包，我還能高看他一眼。”
朱允熥嚥下嘴裡的黃米飯。他拿筷子頭在羊皮捲上代表大同衛的位置，重重戳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跟守草料場的幾個老兵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，套出點實話。”
“上個月底，有兩支打著山西晉商旗號的車隊半夜進了大同城。他們直接把軍器局的精鐵和草料場的豆料全拉走了，連一文錢現銀都沒留。”
徐妙錦捏著炭筆的手停在半空，低頭看著桌上的羊皮卷。
“晉商車隊？咱們出京之前張珽送來的密報裡提過。替北平燕王府採買生鐵的，正是山西王氏商行。”
“周德興是淮西老將江夏侯周德興的遠房堂弟，按理說該向著咱們這邊。他怎麼會把手裡的軍需白送給北平？”
老狗一拍大腿，從靴筒裡摸出半截揉的皺巴巴的信紙，一把拍在桌上。
“四小姐您還真猜對了！今天晌午我帶兩個城南弟兄去大同驛站掏茅房，在驛丞的廢紙簍裡翻出了這個。”
“周德興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在北平開了家賭坊，欠了燕王府典寶所三萬兩銀子的印子錢。北平那邊每個月都有信使過來。周德興這是被咱們那位四叔捏住了軟肋，只能拿大同衛的軍需去填窟窿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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