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在酒宴上的那番話，是真心實意，還是穩住燕王的緩兵之計？”
屋裡的燈芯爆開一點火花。
屏風後的徐妙錦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這老和尚問的太直接，連半層窗戶紙都不留，直截了當的把刀尖戳在了燕王府最大的顧忌上。
朱允熥靠在引枕上，嘴角扯出一抹淡笑，卻沒急著接招。
“大師既然早已斬斷塵緣，又何必執著於這紅塵的殺伐權謀？”
姚廣孝也笑了，眼角的皺紋深深擠在一起。
“貧僧身在紅塵之外，心卻在紅塵中。”
“殿下，您還沒回答貧僧的問題。”
朱允熥伸出手，避開了那碗酸梅湯，端起冷透的濃茶。
他低垂著眉眼看著水面漂浮的茶梗，聲音透出冷意。
“大師覺得，我是個嗜殺好戰的莽夫？”
姚廣孝捻動佛珠的手指一頓。
“殿下在野狐嶺築八千京觀，今日在獵場又以火器轟碎三十副重甲，殺伐果決，自然是罕見的知兵之人。”
“懂打仗不代表喜歡看死人。”
朱允熥飲盡冷茶，將茶盞重重頓在桌案上。
“去年冬天我在句容山練兵，大雪封山的時候，凍爛腳趾頭計程車卒有兩百多個。”
“前幾天我在大同和宣府巡視邊鎮，替大明擋刀子的邊軍弟兄，吃的是摻沙子的黴米，穿的是冒破棉絮的爛襖！”
“大明開國二十七年了，北邊的韃子沒死絕，南邊的豪紳卻忙著兼併田地吸百姓的血。”
“我要是把手裡的火炮調轉炮口轟在親叔叔的城門上，你猜天下最高興的是誰？”
姚廣孝垂眼聽著，沒出聲。
“最高興的，是躲在漠北苟延殘喘的也速迭兒，還有南京城那幫巴不得武將死絕、好讓他們獨霸朝堂的酸腐文臣！”
朱允熥猛的傾身向前，手掌拍在桌面，逼視著老和尚。
“四叔是皇爺爺的親兒子，是我親爹一母同胞的兄弟。”
“他在北平替大明守了十幾年國門，捱過韃子的暗箭，這份浸著血的功勞，南京城那幫唱高調的腐儒不認，我認！”
“只要四叔的刀刃對外，我有什麼理由去折斷抵禦外敵的屏障？”
姚廣孝聽完這話，沉默良久，合十的雙手才緩緩鬆開。
“殿下此言氣吞山河，可自古天家最無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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