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裡頭安靜的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朱元璋越往後看，臉上的神色就越發威嚴深沉。
這本冊子後半部分，根本不是尋常的巡邊奏報，而是一整套抽筋扒皮的軍政改制大綱！
裡頭清清楚楚列了三條鐵律。
其一，清查軍籍，裁撤九邊衛所三成老弱殘兵，將其轉為專司耕種紅薯的屯田軍戶，省下的軍餉全數用來貼補戰兵。
其二，從五軍都督府直派火器教習，在宣府、大同、薊州三鎮增設獨立火器營，火炮與火藥皆由京師工部統一調撥，邊將只有使用權，無私造調動權。
其三，重修居庸關至山海關一線三百六十座烽燧，以碗口銃配合狼煙傳訊，一旦關外有變，百里之內半個時辰即可集結重兵！
朱元璋猛地把藍皮冊子合上，重重拍在矮几上。
老皇帝抬起頭，直勾勾的盯著站在跟前的朱允熥，深邃眼底透出深深的震撼。
“裁撤老弱轉屯田，火器獨立制衡邊將，烽燧連成鐵桶……”
“允熥，這些要命的法子，全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？”
這本方略裡頭，既有沙場老將才懂的排兵佈陣，又有戶部老吏才算的清的錢糧細賬。
更狠的是那招火器營獨立，表面上是加強邊防，實際上卻是直接把燕王朱棣和一眾塞王手裡的騎兵優勢給廢了一半！
就算打孃胎裡開始看兵書，朱允熥才十五歲，怎麼可能把九邊的地理形勢和錢糧關竅摸的這麼門兒清！
面對老皇帝審視，朱允熥撓了撓後腦勺，痛快的搖了搖頭。
“回皇爺爺，孫兒哪有這麼大的本事？”
“孫兒只管在前面帶著大軍嚇唬人，再定下個裁兵、架炮的大框框。”
“裡頭這些山川地理、衛所積弊，還有烽燧傳訊的細賬，全是孫兒與徐四小姐一塊兒熬夜整理出來的。”
“徐四小姐熟讀已故魏國公爺留下的行軍手札，對北地兵法瞭如指掌，這趟出去，可是幫了孫兒天大的忙！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。
他低頭重新翻開那本冊子，湊近了細看。
果然，在大刀闊斧的方略批註旁邊，那些記錄糧草損耗、地形險要的蠅頭小楷，筆鋒清秀挺拔。
字裡行間帶著一股子大家閨秀特有的工整勁兒，跟朱允熥那手毫無章法的凌亂狂草完全不是一個路數。
老皇帝盯著那兩行並排寫在一起的字跡，屋裡頭一下子沒了動靜。
過了一會兒，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。
“好！”
“好一個徐達的閨女！”
“虎父無犬女，咱當年還真沒看錯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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