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，松江府城東十五里的青龍港蘆葦蕩裡頭，火把通明。
五十多艘吃水極深的千料三桅福船，一字排開停在隱蔽的深水木棧橋旁。
兩千多名赤著精壯上身的鹽丁，喊著低沉的號子，扛著一袋袋足有兩百斤重的粗鹽，順著跳板往船艙裡頭猛塞。
棧橋高處的竹樓裡頭，松江八大鹽商之首的陸萬通披著貂皮坎肩，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捧著紫砂壺，眯著眼睛看著下頭忙碌的場面。
旁邊坐著其餘七家鹽商的掌舵人，一個個臉上全都掛著算計得逞的笑意。
“還是陸老哥高明啊！”
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瘦高鹽商翹著二郎腿，抓起桌上的花生米扔進嘴裡。
“藉著這次百年難遇的大水，把咱們八家鹽倉裡頭存的四十萬引官鹽，全在戶部賬冊上報了水毀衝失！一粒鹽都不用交給朝廷，轉過手走海路運到山東和天津衛，賣給北平燕王府和塞外的晉商，一引鹽就能淨賺八兩銀子！這趟下來，咱們八家最少分幾百萬兩的利！”
另一個胖鹽商有些擔心的往西南方向的海塘瞄了一眼。
“話是這麼說，可今兒白天知府何廣義帶著欽差治水使的手令來徵船徵人，讓陸老哥頂了回去。聽說這次來的欽差，是南京城裡頭那位名聲在外的三皇孫朱允熥，萬一他要是發飆，帶著兵過來……”
“他敢！”
陸萬通把紫砂壺往桌上一頓，滿臉不屑。
“這裡是松江府，是咱們江南人的地界，不是他撒野的塞北軍營！”
“昨天蘇州顧老先生派人給老夫送來密信了。皇太孫親自到了蘇州，當著江南士紳的面立下重誓，只要咱們湊錢幫太孫把蘇州賑災場面撐起來，將來太孫登基，立刻就廢了張珽定的新鹽法！”
“咱們今天剛給蘇州那邊送去了十萬兩孝敬，太孫殿下就是咱們最大的靠山！他朱允熥一個失勢的庶出皇孫，帶著幾千兵卒在海塘上頭啃泥巴，要是敢動咱們一根手指頭，明天蘇州那邊的言官御史就能拿唾沫星子把他淹死！”
竹樓裡頭響起一陣鬨堂大笑，幾個鹽商紛紛舉杯恭維。
“陸老哥說的對！什麼狗屁大將軍，到了咱們江南，龍得盤著，虎也得給我臥著！”
“都動作快點！趁著漲潮，天亮之前把船全開出吳淞口！”
陸萬通走到竹樓欄杆前，衝著下頭搬運鹽袋的工頭催促了一嗓子。
蘆葦蕩外頭的土坡上亮起密集的火把，火光連成一片，半邊夜空都被照紅。
一陣沉悶整齊的腳步聲混合著車輪碾壓泥地的聲音，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。
四千名披堅執銳的神機營將士分開一人多高的蘆葦叢，端著火繩槍，直接把整個青龍港棧橋圍的水洩不通！
數門沉重的大將軍銃與二十門虎蹲炮被推上棧橋正面的一處高坡。炮口往下壓低，直接對準停在最前頭的幾艘滿載私鹽的大福船！
碼頭上正在搬鹽的兩千多鹽丁和五百名鹽商護院頓時大亂，手裡的鹽袋子掉了一地，亂鬨鬨的縮成一團。
竹樓上的陸萬通手裡的紫砂壺摔的粉碎。整個人趴在欄杆上，臉色驟變。
“誰！誰敢擅闖我陸傢俬人船塢！”
蘆葦叢正中間分開一條通道。
朱允熥披著沾滿黃泥的黑色大氅，騎在高頭大馬上，手裡提著出鞘的雁翎刀，緩緩走到高坡最前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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