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城西，寒山寺外頭的空地上擠滿了人。
五萬多名從吳江、崑山蹚水逃難過來的百姓，黑壓壓的蹲在泥地裡，一直排到了三里外的楓橋鎮。
空地正中間搭著座高臺，上頭掛著皇太孫撫民欽差行轅的杏黃大旗。
二十口大鐵鍋架在臺子底下，鍋裡卻只翻滾著渾濁的白水，連半粒糙米都沒見著。
蘇州知府陳康穿著一身被汗水泡透的官服，在高臺後頭急的團團亂轉，拿袖口死命擦拭腦門上的油汗，墊著腳拼命往城門方向巴望。
師爺貓著腰湊過來，指了指臺下躁動的人群，嗓音直打顫。
“陳大人，這日頭眼看正午了，太孫殿下許諾的撫卹現銀和賑災糙米怎麼還沒個影兒啊？”
“底下那幫泥腿子從昨兒後半夜就守在這兒，肚皮早就貼了後背，方才前頭已有好幾個破落戶在扯著嗓子罵娘了，再不見真金白銀，怕是要當場嘯聚鬧事啊！”
陳康反手一腳踹在師爺小腿肚子上，壓著嗓子咬牙切齒的罵道。
“你問本官，本官去問閻王爺不成！”
“太孫殿下眼下還在山塘街陪顧老先生他們用宴呢，說是等通匯錢莊把那五十萬兩飛票兌成現銀，即刻由馬車押運過來當眾開銷！”
“催！再派兩班快捕去觀前街的通匯總號催！告訴王掌櫃，若是耽誤了太孫殿下的仁政大典，回頭摘的可不僅是他一人的腦袋！”
彼時的觀前街，通匯錢莊蘇州總號門前，早已被兵卒與街坊圍的水洩不通。
東宮隨侍的劉太監翹著蘭花指，尖著腳立在三十多輛空轅馬車前頭，手裡死死攥著厚厚一沓加蓋了硃紅印鑑的飛票，扯著公鴨嗓門衝緊閉的門板叫嚷。
“王掌櫃！躲在裡頭裝什麼死狗！太孫殿下急等著現銀安民，麻溜把後庫的官銀全給咱家起出來裝車！”
厚重的黑漆大門應聲拉開一條縫，兩道交叉的白麻封條貼在門軸兩側，上頭端端正正落著欽差治水總督與神機營的大紅虎鈕方印。
老狗一身神機營的把總鐵網甲，外罩粗布短坎，領著二十來個挎著火繩長銃的軍漢，大搖大擺邁步下階。
他懷裡抱了個紫檀算盤，手指撥的噼啪脆響，斜眼掃了劉太監一下，順口啐掉嘴裡嚼爛的乾草根。
“嚎什麼嚎，哭喪也沒你這般勤快。”
“通匯錢莊的大東家陸萬通，昨夜在松江府私運四十萬引官鹽，公然發炮拒捕，已被我家三爺當場轟進江底餵了王八，九族皆已下獄拿辦！”
“打今兒清早起，蘇州城內通匯錢莊六處號頭，連同庫裡存著的八十萬兩現銀，全數由神機營接管，充作松江決堤的堵口軍費！”
劉太監心口猛然一沉，眼前黑花亂冒，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滾下石階。
他氣急敗壞的撲上去撕扯，卻被旁邊一名神機營軍漢橫起銃託狠狠砸在胸口，當場痛的倒抽一口涼氣，捂著心口蜷縮在地上。
“反了……你們這是要造反！”
劉太監蜷在青石板上咳出一口血唾沫，指著老狗尖聲尖氣的顫叫。
“這可是顧文淵顧老大人和蘇州十二家縉紳捐給皇太孫的體己賑災銀！殿下就在山塘街候著，你們動了這批銀子，是要掉腦袋的！”
“顧文淵捐的？”
老狗蹲下身子，一把扯過劉太監掌心裡攥的發皺的飛票，粗略掃了抬頭的字號，順手撕的粉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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