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的梆子剛敲過，蘇州織造行轅外頭的大街就吵嚷起來。
雜沓的腳步聲混著銅鑼響，震得膳房窗欞上的破紙亂顫。
朱允炆趴在冰冷的灶臺邊，被這陣動靜驚醒，嗓子眼乾的發緊，胃裡頭昨日吞下去的紅薯皮還在泛酸。
他扶著灶臺站起身，拖著浮腫的右腳，一瘸一拐的挪出膳房，穿過空蕩蕩的前院，走到行轅正大門後頭。
透過敞開的門縫往外看，青石板大街上黑壓壓全是人頭。
數不清的災民扛著鋤頭、鐵鍬，挑著空竹筐，順著長街往胥門方向湧去，人人臉上都掛著紅光，腳步邁的飛快。
“前頭的走快些，去晚了靠近河邊的沙地就被別人挑走了！”
“急什麼，三殿下發了話，胥門外頭足足兩千畝荒沙地，只要肯出力氣去開荒，人人都有份！”
幾個漢子扛著釘耙從行轅大門口跑過去，連頭都沒往這邊偏一下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跟在後頭，路過行轅石獅前時，往臺階下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呸，前些日子這裡頭住著的那個貴人，還說給我們發銀子呢，害得我家當家的差點在寒山寺被踩斷腿，還是三殿下實誠，直接帶咱們種莊稼奔活路！”
周圍十幾個百姓鬨笑起來，腳步不停的往前趕。
門前臺階上落了十幾只覓食的麻雀，在青石板上蹦躂著啄食草籽，連半個上門巴結的官員士紳都沒有。
朱允炆躲在門板後頭，十根手指死死摳住朱漆剝落的門框。
三天前，這幫泥腿子還跪在長街兩邊，衝著他的儀仗磕頭高呼皇太孫萬歲。
如今不過幾碗摻了紅薯的雜麵粥，這群賤民就把皇太孫拋在了腦後，全趕著去捧朱允熥的臭腳。
指甲蓋在硬木門框上刮出幾道深痕，指尖滲出血絲，朱允炆渾身哆嗦，胸口起伏不定。
胥門外兩裡地。
大水退去後，原本的官莊水田被沖毀了大半，淤積出兩千多畝河灘沙地，裡頭全是碎石子。
烏壓壓的災民圍在田埂四周，手裡攥著農具，看著腳底下這片抓一把都漏沙子的爛地，一個個面面相覷，誰也沒敢下鋤頭。
田埂正中央的高坡上，朱允熥把玄色常服的袍角塞進腰帶，褲管高高挽過膝蓋，光著兩隻腳踩在溼沙裡。
他身邊站著個滿臉麻子的老農，正是從京城大本堂一路帶過來的王大麻子。
“三殿下，不是小老兒們惜力氣，實在是這河灘地被大水淘空了熟土，底下全是粗沙，莫說種稻谷，就是撒把豆子下去，太陽一曬也就枯死了啊！”
人群前頭，昨日帶頭去搬石頭的老農拄著鋤頭，滿臉愁苦的拱手開口。
周圍的莊稼漢紛紛點頭，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。
“是啊，這沙地根本不保水，白費力氣翻了土，秋後收不回半顆糧食，咱們照樣得餓死！”
朱允熥沒接話，彎腰從腳邊的竹筐裡抓出一大把青綠的藤蔓，高高舉起。
“鄉親們，誰說本將要讓你們在這沙地裡種稻谷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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