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隻沾滿灰塵的牛皮信筒被拍在蘇州治水行轅的帥案上。
朱允熥放下手裡核對海塘工期的竹算盤，順手挑開信筒上的火漆，抽出裡頭兩疊宣紙。
徐妙錦正端著茶盞走過來，見信筒上印著北鎮撫司的飛魚暗紋，腳步頓了頓，湊到桌案旁一塊兒低頭翻看。
前頭幾頁是北平燕王朱棣呈遞御前的請安摺子抄件，後頭還附著一張蔣瓛親筆寫的密條，把存心殿呂氏咬指寫血書、走排汙暗渠求救北平的始末交代的一清二楚。
老狗站在下首，伸長脖子瞄見紙上的字跡，氣不打一處來，一巴掌拍在自個兒大腿上。
“他孃的，燕王這位四王爺還真是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！”
“嘴上把咱們三爺誇的天上有地下無，轉頭就拿幾千石發黴的陳糧去保東宮那個廢物！”
“他還想把太孫殿下弄去北平祭掃衣冠冢，算盤珠子打的隔著太湖都能聽見響，分明是想拿捏著太孫殿下，回頭好給咱們三爺添堵！”
老狗越說越來氣，手掌按在腰間刀柄上直搓。
“三爺，乾脆讓小的帶幾個人去天津衛外頭的水道上候著，等燕王府的糧船一出來，直接給他鑿沉了喂王八！”
“鑿沉做什麼？”
徐妙錦將茶盞擱在朱允熥手邊，捻起奏摺抄件的最後一頁，指尖點在朱元璋批下的三個硃紅大字上。
“皇爺爺在摺子末尾只批了知道了三個字，對朱允炆回京和去北平的事半個字沒應，反倒直接下旨讓戶部尚書張珽帶著官船去天津衛碼頭逼債提糧。”
“那五千石軍糧和五千兩現銀，如今已經是咱們蘇州大營鍋裡頭的肉了。”
徐妙錦側過頭看向朱允熥，眉梢微挑。
“皇爺爺特意讓蔣瓛用八百里加急把這份底稿抄送過來，可不是讓你生氣的，這是在給你遞梯子，等著瞧你怎麼接北平這位四叔的招呢。”
朱允熥把手裡頭的密條湊到燭火上點著，隨手扔進銅盆裡，看著火苗子把桑皮紙吞沒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四叔遠在北平種紅薯，還不忘從牙縫裡省口糧來疼我這個大侄子，這要是不好好回份大禮，傳出去倒顯得咱們不懂禮數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把寬大的袖口往上一挽，示意老狗去把筆墨鋪開。
“四叔既然喜歡在皇爺爺跟前演叔慈侄孝的戲碼，咱們就在江南把鑼鼓敲的更響些，隔著這兩千多里地，陪他好好唱一齣大雙簧。”
老狗趕緊跑過去研墨，眼珠子滴溜溜轉著。
“三爺，咱們怎麼回？要不要在信裡頭把呂氏送血書的事兒點破，嚇唬嚇唬他？”
“點破了還怎麼唱戲？”
朱允熥提起狼毫筆，飽蘸濃墨，落筆在宣紙上寫的飛快。
開頭足足兩頁紙全在感恩戴德，言辭懇切恭順到了極點，口口聲聲謝四叔在皇爺爺跟前替自己美言，說自己在松江海塘累死累活，全靠四叔這篇摺子撐腰，讀來感動的鼻涕眼淚直流。
寫完前頭，朱允熥手腕一轉，開始替自個兒叫屈。
信裡頭直哭訴，說把大哥關在蘇州行轅裡頭吃紅薯，實在是做弟弟的一片苦心。
大哥自幼長在深宮，被江南那幫奸商酸儒哄騙的不知民間疾苦，自己這個做弟弟的哪怕背上苛待兄長的罵名，也得狠下心腸替大哥擦乾淨屁股，幫大哥改掉聽信讒言的毛病，心裡頭半點逾越奪位的念頭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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