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文淵嘴唇哆嗦了兩下，上下牙關咬的咯咯作響，半個字都沒吐出來。
他身後的顧長青嚇的趕緊跪進泥水裡，連連磕頭。
“三殿下饒命，家父年邁力衰，實在不是故意摔了官石，求殿下開恩，別打家父！”
“本將什麼時候說要打他了？”
朱允熥笑了一聲，把手伸進懷裡摸索了兩下，掏出一塊巴掌大小、烤的焦黃流油的紅薯幹。
他兩隻手一用力，把紅薯幹掰成兩半，隨手把大的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嚼了起來，把剩下那半截遞到顧文淵鼻子底下。
“早起出工到現在，都快兩個時辰了，肚子裡頭早就空了吧。”
“嚐嚐，這是城外沙地裡頭剛收上來的頭茬紅薯，蒸熟了曬乾的，比你們平日裡掛在嘴邊的孔孟之道管飽。”
顧文淵盯著遞到眼前的半截紅薯幹。
上面還沾著朱允熥手指頭上的點點灰土，散發著一股直往人鼻孔裡鑽的甜香。
自從被錦衣衛套上腳鐐押到這松江海塘，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跟著鹽丁一塊兒踩泥灰、燒水泥、抬條石。
一天干足六個時辰的苦力，晌午和晚上就只有兩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稀粥，外加一個摻了麩皮的硬窩頭。
頭兩天他還端著讀書人的架子，嫌那窩頭拉嗓子，扭頭不肯吃。
結果餓到第三天半夜，他趴在草棚子底下，連掉在泥地上的半塊發餿窩頭渣子都撿起來塞進了嘴裡。
眼下這半截黃澄澄的紅薯幹就在眼前，顧文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，肚子裡傳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。
周圍的鹽丁們鬨堂大笑起來。
“顧老太爺，三爺賞你的吃食，還不趕緊接著！”
“平日裡在蘇州城裡頭吃膩了山珍海味，到了這海塘上頭，還是咱們三爺的紅薯幹最頂飢！”
顧文淵的臉皮漲成了豬肝色，垂在身側的雙手攥緊又鬆開，鬆開又攥緊。
朱允熥也不催他，就那麼舉著手，慢條斯理的把嘴裡的紅薯乾嚥下去。
“顧先生要是不吃，本將可就拿去喂老狗了。”
老狗在旁邊配合的咧開嘴，伸手就要去接。
“三爺，這老酸儒不識抬舉，給小的吃，小的正好拿來下酒！”
手還沒碰到紅薯幹，顧文淵突然伸出那雙纏滿破布條子的手，猛的一把將那半截紅薯幹搶了過去。
他兩隻手死死護著紅薯幹，膝蓋一軟，順著坡道癱蹲在泥地裡。
他連紅薯幹上沾著的泥灰都沒吹，張開乾裂的嘴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紅薯幹又韌又甜，他嚼的太急，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兒裡，憋的直翻白眼，伸長了脖子才硬生生嚥下去。
嚥下這口甜食，顧文淵蹲在泥坑邊，肩膀劇烈的抖動起來，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黑泥的臉頰往下淌，全砸在手裡的紅薯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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