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狗剛領了截查林有德蠟丸的差事，前腳還沒邁出書房門檻，伏在地上的戶部尚書張珽突然往前膝行了兩步。
“少保爺，下官這兒還有一樁要命的底細，方才人多沒敢透！”
朱允熥手腕微側，將釘在案上的解腕尖刀拔了出來，拿白絹慢條斯理的擦去刀刃上的殘汁。
“起來回話。你這把老骨頭在金磚上磕碎了，明日誰替本少保去戶部掌算盤？”
張珽沒敢真起身，只是撐直了腰，伸手探進貼身棉袍的夾層裡，摳出一卷被虛汗浸的發潮的綿紙。
紙角還凝著兩點暗褐色的血漬，剛拿出來，便帶出一股子詔獄深處獨有的腥臊鐵鏽氣。
“這是下官半個時辰前，從刑部地牢裡剛提出來的按手。”
張珽雙手將綿紙高高捧過頭頂。
“松江鹽梟陸萬通的心腹大掌櫃錢扒皮，前番漏了網，潛逃過江。昨日半夜，被咱們戶部鹽政清吏司的暗樁在揚州鈔關碼頭給堵在了烏篷船裡。”
“下官怕夜長夢多、走漏風聲，沒敢過三法司的堂。直接點了兩個心腹挑了他的腳筋，連夜逼供，剛撬開嘴，下官便連滾帶爬給您送過來了。”
老狗頓住腳，折身折返，小心翼翼接過那捲綿紙，輕手輕腳展在書案前。
朱允熥垂下眼皮，目光在紙上掃過。
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蘸血的指模，字跡歪斜散亂，顯然是錄供的書辦手抖的厲害。
“天津衛？”
朱允熥指尖點在紙面當間，目光抬起，落在張珽臉上。
“陸萬通在松江的底子抄了個底朝天，青龍港連船帶貨全沉了江。這老狗在天津衛的海河灣子裡，居然還壓著八千引老鹽？”
張珽喉結滾了滾，壓著嗓子急促回話。
“回少保爺，這八千引私鹽壓根就沒進過兩淮與松江的官賬！”
“早在今年開春，陸萬通便私下裡搭上了北平那條線。這批貨藉著開春往京畿運送漕糧的幌子，明修棧道，暗度陳倉，提前大半年就分批碼在天津衛城外的蘆葦蕩暗渠裡！”
“錢扒皮招的死透，這批全是用官鍋精熬的雪花細鹽。關外那些塞外蠻夷缺鹽缺的眼紅，按口外的行市，一引上好細鹽，足能在朵顏三衛乃至科爾沁換來上等馬匹與純鐵！”
“陸萬通在江南一掉腦袋，看守鹽窖的死黨徹底慌了神，如今正連夜把鹽往六艘大號平底沙船上搬，要藉著海潮直闖關外，走海路橫渡遼東！”
候在旁側的老狗聽的倒抽一口涼氣，不由上前湊了半步。
“爺，遼東都司外頭全是生熟女真與韃子殘部！”
“這幫殺才把私鹽運去遼東，倒騰回來的戰馬生鐵往哪座王府里拉，明擺著用膝蓋骨都能想明白！”
朱允熥神色未變，將那頁按著血印的供詞對摺，壓在青玉鎮紙下。
常茂方才領了官鹽去開平衛立榷場，硬生生斷了燕王府從宣府、大同一線私換馬匹的陸路。
未曾想朱棣那邊的暗樁動作這般快，陸路剛堵，轉臉就打起了渤海灣海運的主意。
八千引精鹽若是盡數入了遼東，落進燕王府的口袋，少說也是千餘匹披甲戰馬與幾十萬斤精鐵礦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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