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押著繳獲的兩千多匹戰馬和上千車軍械，趕在天黑前退回了開平衛。
甕城的大門剛一落鎖，城裡的火把就全點亮了。
軍需官帶著幾十個書辦守在帥帳外頭，飛快撥著算盤，清點割下來的韃子左耳和戰馬數目。
朱允熥脫下沾滿碎肉和血跡的鐵甲，隨手扔給旁邊的親衛，只穿著一身褐色窄袖武士服坐在帥案後頭。
炭盆燒的正旺，帳子裡暖烘烘的。
他左手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，右手拎著一支狼毫筆，蘸滿了濃墨，在一張攤開的宣紙上奮筆疾書。
常茂頂著一腦袋還沒擦乾淨的血痂子湊了過來，探著脖子往紙上看。
“三爺，這回咱們在亂石灘一口氣端了阿魯臺三千精騎，光是活捉的百夫長就有七八個，這捷報送回京城，兵部那幫文官老爺眼珠子都得瞪出來！”
他順著墨跡唸了兩行，突然卡了殼，伸手揉了揉眼睛。
“不對啊三爺，這頭一段怎麼全寫太孫殿下了？什麼皇太孫允炆親臨戰陣，不避矢石，於亂軍之中拔劍躍馬，手刃北元悍將一人，大振全軍士氣……三爺，俺當時就在坡上看著呢，他明明是嚇的閉著眼瞎砍，把馬腿給劈斷了，到頭來還是您補的那一刀！”
朱允熥吹了吹碗裡的薑湯，喝了一大口，把碗擱在桌角。
“你懂個屁。讓你清點的火繩槍耗損數目點清楚沒有？”
常茂撓了撓後腦勺，咧嘴笑了笑。
“點清楚了，炸膛了兩杆，別的都好著呢。就是鉛子打出去六千多發，老卒們正拿著鐵勺子在火堆旁重新熔鑄呢。”
“那就行，去把隨軍的文書叫進來，照著我這個底稿，用正楷謄抄一份，蓋上徵北大將軍的帥印。”
常茂剛應了一聲準備往外走，帳簾子被人從外頭掀開了一角。
朱允炆換下了那身血跡斑斑的月白錦袍，穿了一件洗的發白的青布棉襖，走路的時候兩條腿還微微撇著，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。
常茂瞅見他進來，立馬把嘴閉嚴實了，衝著朱允熥抱了抱拳，一溜煙鑽出了帳子。
帳外頭，文書剛接過常茂遞出去的底稿，朱允炆進門的時候正好瞥見了紙上的幾行大字。
他停下腳步，把文書手裡的宣紙拿過來，就著門邊的火把看了兩眼。
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，他那張剛拿熱水洗乾淨的臉又漲紅了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
朱允炆把底稿攥在手裡，支走文書，轉身走進大帳，走到了帥案跟前。
他雙手把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平鋪在桌案上，手指頭點著最前頭的那兩行字。
“三弟，你這寫的太過了。孤就砍了一刀，還是砍在馬腿上。”
朱允炆聲音發緊，手指頭在紙面上摳出了一道淺印子。
“那個百夫長是你騎馬過來一刀捅死的，周圍好幾百號將士都親眼瞧見了。你把首功按在孤頭上，把你設伏調兵、神機營火器齊射的功勞全塞在末尾一筆帶過，這摺子要是遞到御前，孤成什麼人了？”
前些日子在乾清宮，他因為冒領鹽政的功勞，被皇爺爺拿原摺子當場抽了耳光，那種火辣辣的臊意到現在想起來還讓他渾身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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