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深夜，孟賢撲跌著撞進了北平燕王府的暖閣。
屋裡火盆燒得極旺，朱棣正負手立在九邊輿圖前。
他手裡把玩著一柄修剪枝葉的小鐵剪，隨手剪斷了一截髮枯的松枝。
一襲黑僧袍的姚廣孝盤膝坐於蒲團，閤眼捻著手中的檀木念珠。
孟賢雙膝一軟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額頭貼著冷硬的青磚。
“王爺……卑職從塞外逃回來了！”
朱棣隨手把鐵剪扔在紫檀木案上，豁然轉身，目光陰沉凌厲。
“起來回話。”
“藍玉那匹夫，還有本王那好侄兒，在開平衛到底演的哪出戲？”
“山西那幫見錢眼開的奸商，究竟私運了多少熟鐵資敵？”
孟賢嚥了口唾沫，嗓子乾啞得厲害，粗糲難聽。
“回王爺……沒有私鐵。”
“三殿下立了連環鐵契，砸鋼印按號核驗，出關的鐵鍋全登在兵部底冊上，半兩鐵料都做不得假！”
朱棣濃眉猛的蹙起。
“那軍心呢？神機營那幫打慣了南邊順風仗的京營兵，到了塞外苦寒地，能熬得住？”
“就沒鬧餉炸營？”
孟賢把頭貼得更低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王爺……開平衛軍中，天天大鍋燉肉，精面蒸饃和那名叫紅薯的神糧敞開了肚皮造。”
“地窖存糧數十萬斤，全營換髮了潞州夾棉甲。”
“卑職親眼得見，他們用一種堅硬沉實的怪泥修築稜堡，上面全架著交叉封鎖的虎蹲炮與大將軍發貢。”
“神機營換了新火器，六十步內鉛丸能透雙層鐵甲，輪射綿密無間。”
“藍玉手底下那些老卒，如今不僅不吵不笑，反倒在雪地裡日夜操練戰壕射擊……”
暖閣內落針可聞。
只剩下銀絲炭偶爾爆裂的微響。
朱棣立在原地，面部肌肉細微的抽搐了兩下。
他猛的抬腿，一腳將身側的宣德青花繡墩踹得粉碎。
崩裂的瓷片擦過孟賢的額角，劃出一道血痕，孟賢戰戰兢兢，伏在地上連動都不敢動。
朱棣揹著手，大步在堂前來回踱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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