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身穿大紅織金親王袞服，挺直脊樑跪在刺骨的青磚地上，頭顱深深伏下。
當聽到藩王部卒不得踏入互市半步那幾句時，朱棣按在膝上的手指驟然縮緊，指節繃的青白交加，指甲生生在袞服蟒紋上掐出道道凹痕。
跪在後排的張玉與朱能互覷一眼，二人腮肉咬的鼓起，粗重的喘息在大殿內清晰可辨。
“……欽哉！燕王殿下，領旨謝恩吧！”
周文淵收攏黃綾，含笑上前一步，面上的官樣笑容挑不出丁點錯漏。
朱棣胸膛一陣急促起伏，生生將喉頭的血腥氣嚥下，緩緩仰起面孔，強撐出一副肅穆神態，雙臂高舉齊眉。
“兒臣朱棣，叩謝父皇隆恩！”
周文淵將聖旨端正放在朱棣掌心，又順勢自袖管內取出一本厚實的藍皮冊子。
“王爺，下官蒙聖上與皇三孫殿下差遣，赴北平督理互市雜項，往後這稱量打款、盤查賬目的煩瑣差事，全由下官料理，斷不敢勞擾王府將士分神。”
“再者，頭一批三百口太原曹記的熟鐵鍋已起運至古北口關外，三殿下臨行前再三囑咐，那首批抵解開平衛的五千石春粟小米，不知長史司何時裝車出關？”
朱棣攥著硬木軸柄的掌背暴起一道道青筋，上下牙關咬的發緊，沉吟良久，方擠出一絲平穩語調。
“周大人長途奔波，且先去官驛安頓，本王這便嚴令承宣布政使司開倉點糧，三日之內，定讓糧隊啟程北上。”
“得王爺這句準信，下官便能回旨了！”
周文淵微微躬身抱拳，整了整衣冠，邁著步子自正門揚長而去。
王府儀門外，五百名號衣鮮明、揹負鳥銃的神機營精卒分立街道兩側，腰配彈藥皮囊，嚴整肅殺。
聽著門外的蹄聲漸漸遠去，朱棣霍然暴起，反手一記重揮，正堂條案上的紅銅宣爐當場被掀飛出去。
銅爐狠狠撞在盤龍金柱上，滾燙的爐灰漫天散落。
“欺人太甚！豎子欺人太甚！”
朱棣一把扯落髮髻上的九縫黑紗翼善冠砸在地磚上，面色漲的紫紅，額角青筋亂跳。
“本王放下面皮修書求借鐵器，反倒倒貼進去五千石軍糧，糧食進了朱允熥的軍倉，互市的勘合稅銀卻盡數歸了朝廷戶部！”
“這姓周的帶著五百火器營駐在古北口，掛著互市督辦的名頭，實則是把刀子懸在本王咽喉上，自家的封疆界內，本王跨前一步便成了私通外夷！”
張玉猛然搶步上前，單膝砸地，掌心已扣緊了腰間雁翎刀的銅吞口。
“王爺！一介戶部小吏安敢在此張狂，末將今夜便率兩千輕騎換穿胡服，夜襲古北口驛館，將那姓周的連同賬冊燒個乾淨，全數推給關外殘元遊騎，朝廷絕無把柄可抓！”
“胡鬧，休得胡言！”
屏風之後，一聲蒼老而沙啞的呵斥打斷了張玉的殺機。
道衍和尚姚廣孝攏著一領緇色黑袈裟緩步轉出，目光掃過盛怒之下的朱棣，又看了看按刀的張玉，面上浮起一抹冷意。
“張將軍提刀容易，收刀卻難，如今開平衛城頭上藍玉正督修炮臺，宣府大營的盧振手握新操練的火器軍，古北口倘若見了血，數萬禁軍朝夕便可合圍北平，王爺拿什麼擋？”
朱棣頹然跌坐回寬大的紫檀太師椅中，十指指甲扣入扶手木紋之中，木料發出吃重的沉悶響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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