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氏的手腕猛的抖了一下，盅裡的黃酒盪出幾滴，滲進了暗紅的織錦桌布裡。
朱允炆咽喉劇烈滾動了一下，將視線深埋在地面青磚的縫隙中。
“來，陪咱把這杯酒乾了。”
朱元璋仰起枯瘦的脖頸，一飲而盡。
餘下四人躬身相隨，將杯中溫酒盡數吞入腹中。
“都踏實坐下吃吧，除夕夜不論外頭的腌臢公事，誰要是剩了面前這碗餃子，今晚便留在乾清宮替咱守歲。”
朱元璋撂下酒杯，執筷夾了個大餃子，大口嚼咽起來。
眾人這才各自落座。
朱允熥端起海碗，就著滾燙的辣醋，大口大口的往嘴裡送著餃子，額角很快沁出一層細汗，中間還不忘執勺給朱元璋碗裡添了一勺噴香的滾羊湯。
徐妙錦吃的斯文，偶爾側身替朱允熥遞上一方擦拭油星的帕子。
桌子另一端，呂氏食不知味的小口嚥著，整頓飯連脖子都未曾抬起片刻。
反倒是朱允炆，端著那隻裝的冒尖的海碗，一口接著一口，吃的極快極沉。
從前在東宮養尊處優，這等民間的厚皮白菜餡餃子，他素來動一筷子便嫌膩發羶。
然而在北郊泥地裡啃過整整幾日帶泥的生冷紅薯之後，這碗滾燙油潤的吃食下肚，竟讓他一口氣吃的見了瓷底，連碗裡的餘湯也端起來一飲而盡。
一聲細微脆響，朱允炆將空海碗輕穩的擱回桌面。
暖閣內的筷子聲驟然一停，眾人的視線皆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呂氏在案臺底下伸出手，神色驚惶的扯了扯兒子的衣袍下襬，示意他莫要在此刻引火燒身。
朱允炆並未理會母親的拉扯。
他取帕子拭淨嘴角，整理衣冠起身，雙手托起那把溫熱的錫酒壺，步履沉穩的行至主位之側，恭謹的替朱元璋的空杯續滿。
跟著他向後退開兩步，斂衽屈膝，對著御座深深的拜伏下去。
“皇爺爺，孫兒敬您一杯。”
“這一年孫兒眼盲心浮，辦砸了朝廷差事，累得皇爺爺跟著耗費心神，孫兒閉門深思，愧悔難當。”
“出了正月開春，孫兒只想腳踏實地將功補過，再不聽信半分虛妄書生之言，願皇爺爺松柏長青，福壽安康。”
說罷，朱允炆仰頭將酒水倒盡咽喉。
朱元璋眯起眼睛打量著伏在地上的長孫，臉上溝壑縱橫，辨不出神色，只是端杯淺飲了一口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敬過老皇帝，朱允炆並未退回原席。
他提著酒壺移步繞過桌面，徑直立在了朱允熥的身側。
呂氏面容煞白，身子前傾，險些從繡墩上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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