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二，塞北枯草甸上捲起漫天白沫。
地平線盡頭，一座青灰冷硬的要塞橫在風雪裡。
開平衛通體覆著堅硬的水泥與青石，外側十二座突出城牆的半圓馬面，黑洞洞的鐵鑄炮口沉重的壓向荒原。
大軍尚未壓至護城壕，厚重的南城門便轟然開啟。
一陣狂亂沉悶的馬蹄聲卷著冰碴撞了出來。
藍玉身披擦的鋥亮的魚鱗重甲，外罩一領猩紅猩猩氈斗篷，胯下烈馬長嘶，帶著數十名頂盔貫甲的邊軍悍將迎風撞出關廂。
在開平衛面朝黃土背朝天折騰了一整年，這頭淮西殺神不僅毫無頹態，反被漠北寒風淬出滿臉橫肉紫膛色，粗硬的絡腮鬍刮的稜角分明，雙目顧盼間滿是血煞之氣。
“末將藍玉，恭迎徵北大將軍！”
相隔二十步，藍玉雙腿控馬，戰馬昂首人立，前蹄砸地濺起一片泥雪。
他利落下馬，剛準備上前與自家外孫說話，眼神冷不防掃到並轡而立的朱允炆身上。
藍玉魁梧的身架幾不可察的頓了頓。
雖說兵部勘合早就送到了案頭，知道皇太孫被塞過來歷練，可見著這麼個滿臉黃土、被羊皮馬鞍墊的直晃盪的單薄貴公子，藍玉眼神依舊閃過一絲詫異。
朱允炆見著迎面而來這尊殺氣騰騰的悍將，頸後汗毛瞬間豎了起來，韁繩勒的指節發白。
這可是藍玉。
以往在金陵，這老匹夫何曾拿正眼瞧過他？
不是當殿撒潑，便是帶兵夜叩御史門。
而今到了人家的塞北老巢，滿城皆是驕兵悍將，若這老賊當眾甩臉子，藉著軍威折辱他這個太孫，他又該如何下臺？
朱允炆心口亂跳，硬撐著沒敢把顫意露出來。
未料，狂風捲起猩紅斗篷，藍玉甲葉猛烈一撞，大步橫跨上前，竟直直停在棗紅馬側。
玄鐵護腕重重扣在一處，躬身到地。
“末將不知太孫殿下同至，塞外苦寒，風沙刮臉，衛所粗陋無甚好物，殿下莫怪！”
聲音渾厚洪亮，姿態也周全恭敬，挑不出半分毛病，連半分昔日的跋扈痞氣都尋不見。
朱允炆呆滯在馬鞍上，腦中一片茫然。
他慌忙想要下馬回禮，左腳卻在馬鐙上一別，身子一偏直往下栽。
幸得老狗搶前半步穩穩托住他肋下，才免了當眾摔在地上。
朱允炆面如火燒，手足無措的虛扶藍玉一把。
“大……國公快快免禮！孤隨軍撫卹邊卒，萬不敢當此重禮，諸事全憑國公與大將軍做主便好！”
藍玉直起脊樑，爽朗大笑，寬大的手掌順勢往城門裡一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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