獻捷大典過了半個月，四路藩王領了新封的誥命與火器調配令，陸續拔營離京，各返封地。
這天一早，燕王朱棣沒帶儀仗，只領著張玉和朱能幾個親隨，騎馬到了吳王舊邸門前辭行。
朱允熥早就在臺階下等著了。
他沒說什麼場面話，衝身後的老狗抬了抬下巴。
老狗走上前，把一筐裝滿的紅薯遞到了朱棣馬前。
“四叔，漠北苦寒，種不了水稻。這是開平衛培育出的耐寒薯種，抗旱耐凍，拿去埋在斡難河向陽坡地，夠你燕王府吃三輩子。”
朱棣伸手接過竹筐，低頭看裡頭沾滿塞外黑土的紅薯塊，愣了兩息。
十年前他裝瘋賣傻在北平王府後院種紅薯，做夢也沒想到，十年後自己真要帶這玩意去極北冰原開荒。
朱棣仰頭笑出聲，單手把竹筐往馬鞍橋上一掛，衝著臺階上的朱允熥重重抱了抱拳，一句話沒留，勒馬韁調頭便走。
馬鞭甩出響聲，幾匹快馬順著長街絕塵北去，朱棣連頭都沒回一下。
送走藩王，跟著便是老將解甲。
鎮國公藍玉正式向兵部交還徵北大將軍印信，由朱允炆親自驗封，鎖進武庫司最深處的鐵櫃。
離京前夜，朱允熥在御花園竹亭裡擺了一桌私宴。
沒叫外臣，也沒傳樂師，桌邊就坐著朱允熥、朱允炆、常茂和藍玉四個人。
幾罈燒刀子見底，七十歲的藍玉喝的滿臉通紅，一把扯開領口的盤扣，蒲扇大的手拍的常茂肩膀直響。
“老夫明天一早就出安定門，回開平衛的甕城養老！你們誰也別來煩老夫，老夫就守著那兩百頭大肥豬，天天燉豬肉粉條吃！”
常茂揉著被拍疼的肩膀，端起酒碗呸了一口。
“舅公你可真沒出息！放著京城國公府不住，非去塞外喝西北風鑽豬圈，傳出去不怕關外韃子笑話！”
“韃子？北邊哪還有活著的韃子！”
藍玉眼睛一瞪，抓起醬豬蹄塞進嘴裡大嚼。
朱允熥拿起酒罈，親自替藍玉把面前粗瓷碗倒滿，酒液一直漫到碗沿。
“舅公，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。”
藍玉停下咀嚼，抹了把油嘴看過來。
朱允熥放下酒罈，聲音壓的很低。
“皇爺爺走之前留下一本存疑錄，頭一頁寫的便是你的名字。那天夜裡在西暖閣，當著皇爺爺和大哥的面，我親手把那一頁撕下，扔進炭盆燒成灰了。”
“從今往後，這世上再沒人記得那些舊賬了。”
竹亭裡瞬間安靜，常茂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，朱允炆也放下筷子。
藍玉抓豬蹄的手僵住，整個人愣在石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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