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轉身退入裡間，抱出一張素面桐琴，緩步走到二樓甲板之間。
江風順著運河水面吹上來，掀動她裙角微揚，將琴安放在琴幾之上，指尖輕輕搭在弦上。
如今的她半點驕矜都收得乾乾淨淨。琴絃一動，樂聲緩緩流淌出來，調子柔婉，卻藏著一縷壓不住的悽清，不似往日宴上酬賓的熱鬧曲子。
琴聲悠悠漫過船舷，運河上水波湯湯，伴著絃音緩緩向後流去。
賈赦斜倚在鋪著錦褥的軟榻上，聽得怡然自得，時不時跟著調子微微點頭，目光還時不時飄向甲板撫琴的蘇沉月。
賈敏端著一盞清茶，輕輕嘆了口氣，側首對著賈珍低聲閒談，語聲裹在清泠琴音裡：
“說來也是可嘆，咱們寧榮二府往日何等煊赫，如今聽到的訊息，怕是內裡早已虛空。
虧得如今你能撐起來，謀算有度，族中總算有幾分指望了。”
賈珍微微汗顏，指尖摩挲著茶盞沿兒。
二人順著話頭，慢慢說起京裡榮府諸人。
先提老太太賈母，她現在是府裡的定海神針，一輩子見慣風浪，只是年歲漸長，現在只圖闔家安樂，許多底下藏著的弊病，不願狠下心整治。
又說到賈政與王夫人，賈政素性迂直，一心讀書仕進，於家事上並不通透，王夫人性子偏沉，持家多憑好惡，未必看得清盤根錯節的賬目人情。
跟著便說到賈珠與李紈這小兩口。
賈敏語氣裡帶著惋惜：“珠兒原是最出息的，勤勉好學，本是榮府的指望，偏偏早早去了，只留下李紈帶著蘭哥兒苦熬。
李紈性子貞靜本分，守著兒子度日，只是到底年輕寡居，怕是許多事身不由己。”
再往下，便是賈璉與王熙鳳。
賈珍淡淡說道：“璉哥兒到底有些機變，只是心性浮飄，還要磨一磨，王熙鳳……”
黛玉在一旁靜靜聽著，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，抬眼看向賈珍，輕聲插嘴問道：
“珍大哥，寶玉表哥果真是銜玉而生的麼”
賈珍轉眸看向黛玉：
“確有此事，他落地之時，口中銜著一塊瑩潤美玉，府里人都當作異兆，老祖母與二老爺二太太格外疼寵。
論模樣，是生得極好，溫潤俊秀，性子軟和，待姊妹、丫鬟下人都寬厚，沒有世家子弟那般驕橫刻薄。
只是他天生厭棄八股功名、整日偏愛在脂粉隊裡流連。”
賈敏聽罷，輕輕一嘆，眉間攏著幾分憂色：“這般可怎麼好。回去之後，我定要勸勸母親，還有我二哥哥，好好拘著寶玉，催他潛心進學，把心思放在正經功課上頭。若是一味放任下去，怕再好的才智消磨去了。”
賈珍聞言，淡淡搖了搖頭：“姑母有心是好的，只是老太太疼他到骨子裡，二老爺管束一陣，架不住老太太轉頭護著。規勸容易，要改他自幼養出來的心性，卻是極難。”
稍一停頓，他斟酌片刻，還是如實補了一句：“寶玉還有一樁癖好，他歡喜吃嘴上的胭脂……。”
這話一齣，賈敏臉色登時一沉。她素來看重禮教規矩，聞言當即轉向身側的黛玉，鄭重叮囑：
“玉兒記下，往後若是見著這位寶玉哥哥，務必謹守分寸，恪守閨中禮法，不可親近隨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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