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河之上，沙飛船緩緩攏向通州碼頭，纜繩拋落，牢牢拴在石樁。岸邊早候著兩撥人，為首正是寧府的賴二、榮府的賴大，各領著一眾府裡小廝，垂手立在埠頭，翹首望著船上。
跳板搭穩，賈珍、賈敏攜黛玉依次踏岸。賴大、賴二連忙搶上幾步，屈膝行禮。
賈珍臉上不見半分暖意，劈頭便開口發問：“先前送回府裡的信，可收到了？姑母與表妹回府，這般大事，怎的一個主子都不來迎？”
賴大脊背一緊，哪裡敢頂嘴，忙躬身回話：“信早已收到。只是這些日子府裡千頭萬緒，雜事堆成了山，實在脫不開身。”說著，他便同賴二一道，對著賈敏、林黛玉伏地磕頭請罪。
賈敏神色淡淡，輕聲道：“想來府裡是真有要事，也未可知。”話雖如此，心底卻掩不住黯然。她原不指望二哥賈政親自趕來，可賈璉、賈蓉，還有寶玉這些小輩，竟無一人前來，想到此處，不由得一陣寒涼傷感。
賈珍聞言，鼻中呵呵一聲冷笑：“若果真有要緊要務倒也罷了，倘若是託詞搪塞，別忘了，我還是賈家族長！”
一旁賈敏連忙伸手，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，語聲低柔勸道：“不值當動怒。一別這麼多年未曾歸京，如今有你和你赦大伯一路相伴護送回來，已經足夠，不必計較這些虛禮。”
賈珍側頭看了賈敏一眼，壓下心頭火氣，不再繼續追問賴大。
賴大、賴二心裡方才稍稍鬆了口氣，連忙應著，轉身領著一眾小廝，分頭排程，指揮人卸船、搬箱籠、往大車上面裝運。
岸邊人來人往，喧囂漸起。另一邊，賈赦早尋了碼頭旁一處茶棚安坐，心情舒暢，蘇沉月立在身側，替他奉茶遞巾，細心伺候。
賈敏側過身，湊近賈珍，低聲一句：
“你方才對賴管家他們，未免太過苛責了些。”
賈珍聞言，呵呵一笑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姑母有所不知，如今府裡下人裡頭，都要尊稱他二人一聲賴大爺、賴二爺。”
賈敏一怔，面露愕然。她未出閣在榮府的時候，也曾幫著料理家事，那時只曉得賴家兄弟是得力管家，何曾見過這般燻灼的威勢。
船上貨物繁多，卸運尚要不少時辰。
賈珍便勸賈敏，帶著抱著獅貓的黛玉，也先到茶棚裡暫且歇息，避一避河風。
安置好二人，賈珍獨自步出茶棚，打算去碼頭邊上看一看貨駁上的棺木安頓事宜。
才剛走開幾步，賴二便悄悄跟上來，湊到他身側，聲音壓得發顫：
“老爺，府裡出禍事了。小蓉大爺下鄉巡查田莊，馬受了驚，跌下馬，叫馬蹄踩傷了腿！”
賈珍眉頭猛地擰起，目光沉沉看向賴二：“他去查田，原該坐馬車，怎會去騎馬，還遇上驚馬？”
賴二頭垂得更低，聲音含糊：“是小蓉大爺在宛平田莊，遇上繕國公石府的光珠公子，他約著小蓉大爺去山野打獵，才出了這場意外。”
一句話落，賈珍眼神驟然一凜，心底暗忖，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。繕國公府，石光珠，他在齒間低低念過這個名字，一聲冷呵自喉間漫出來。
好算計。
這哪裡是什麼失足驚馬的意外，分明是衝著賈家遞來的一記警告。
這些同在京裡盤桓的勳貴、朝堂上的官員，背地裡下手的手段，竟是這般腌臢骯髒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，只盯著垂頭哈腰的賴二，聲音沉得如同水底寒石：
“何時出的事？傷得輕重，如今送回府裡安置了，還是留在宛平莊上療治？一同去打獵的，除了石光珠，還有哪些人？”
賴二額上已經滲了薄汗，支支吾吾回話，話語裡處處藏著遮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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