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說越激動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強忍著腿上傳來的隱痛，稍稍放低聲音，神色鄭重下來：
“兒子聽了你的吩咐，不敢聲張。這些查到的問題、莊頭的名目、可疑的賬目，我都悄悄記在冊紙上……！”
尤氏聽得有些不可思議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，沉吟著開口：
“原來竟是這般！我往常只聽莊頭和府裡管田莊的管事來回話，一年年聽他們說，只覺得日子一年比一年難。”
她微微蹙眉，回憶起往日情景，慢慢道：
“往年莊頭跟著管事進府回話，一個個都是滿面愁容，身上穿著粗布舊衣，張口便是雨水不調、蟲災肆虐，或是河堤沖垮、牲口染瘟。
頭一年，說是收成減了兩成，送來的糧米成色便差了幾分。
第二年，又說旱情重，收成再減，租糧又少了一截。
近幾年，年年都有虧空，不單租銀租糧少得可憐，反倒還要府裡撥銀子下去，說是修補莊屋、買籽種、撫卹逃佃。
我那時只當是天時不順，莊上果真艱難，還常常叮囑賬房，能寬處便寬些，莫要太過苛責莊上的人。
每次他們送來的東西，也一年不如一年。早先還有上好新米、肥雞鮮魚、時新果子，到後頭，送來的盡是陳糧秕穀，牲口也都是老弱的，說是壯的都染病沒了。
我只當是天災無常，哪裡想到，竟是他們串通一氣，編了謊話哄著咱們府裡！”
賈珍聽罷，鼻腔裡重重冷哼兩聲，聲音冷峭：
“他們膽子肥了，以為天衣無縫，這一趟，蓉兒下去肯留心查賬，他們心裡發虛了……。”
後頭還有一句，壓得極低，細不可聞，可那眼底翻湧的怒意，滿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神色沉凝，倒像是心中早有籌謀，胸中已然佈下陣勢。
他稍稍斂了面上戾氣，轉回頭看向榻上的賈蓉，語氣緩和幾分：
“你且安心養傷，記下的冊子好生收好，莫要再向旁人提起。
這些事有我料理，不必你再費心勞神，牽動腿上傷勢。”
賈蓉茫然點頭：
“兒子曉得。”
賈珍又囑咐春桃、碧箋、素禾幾個丫鬟仔細伺候，按時換藥服藥，才站起身，對著一旁的尤氏說。
“咱們回中院。”
尤氏起身，又回頭叮囑了秦可卿幾句，讓她細心照看賈蓉。
秦可卿斂衽應下，目送二人出門。
天剛矇矇亮，曉色透過窗欞，淡淡的鋪在帳子裡。
賈珍醒得早，身側的尤氏也跟著被他動靜驚醒，揉著惺忪睡眼，連忙揚聲喚進在外值夜的丫鬟，取來一身素色粗布練功服，伺候賈珍穿戴齊整。
不多時，賈珍束緊腰絛，快步出了中院，一路小跑往演武場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