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赦原本還稍稍松著的麵皮一下子繃緊，跨步上前，聲音都帶著幾分急色：
“珍哥兒！怎麼……怎麼，這只是府裡處理奴才的勾當，怎麼扯上順天府衙、和龍禁衛？”
由不得他不著急。昨日審問下來，他才摸清底細，賴家多年吞佔榮府的好處，積攢下的大頭傢俬，盡數藏在通州榮安賴園。
在他心裡，這本就是賴家從賈府偷去的財物，拿回來，正好填一填府裡無底洞一般的虧空。
如今官衙一旦插手，造冊入官，那賴尚榮的田產金銀，便再也輪不到賈府做主。
到手的肥肉，平白拱手送與朝廷，他只覺得這一番大動靜、還去通州拿人封園，到頭來竟吃力不討好，不由得心頭火燒火燎。
王熙鳳立在一旁，聞言心頭也是一沉，捏著絹帕的指節攥得發白，方才那一點盼頭盡數散了。
她原本還盤算著藉著清查賴家，從中週轉挪移，也好鬆動手裡緊巴巴的賬目，如今官府一介入，那邊所有賬冊財物都要公驗，憑空丟了一大筆收入，心塞。
賈政眉頭深鎖，捻著鬍鬚，默不作聲，在心裡掂量其中輕重。
賈璉臉上的喜色也淡了，垂著手，不敢插言。
而秦可卿靜立一隅，神色恬淡，她偷偷打量如今的公公，真比賈府其他人都……，高大。
賈母扶著龍頭柺杖，目光沉沉落在賈珍身上，靜待他的說法。
賈珍望著急赤白臉的賈赦，方才溫和的神色一點點斂去，身為寧國府襲爵之人、兩府眼下的族長，語氣陡然沉厲，再不存半分情面：
“赦叔，這話虧你說得出口！”
滿堂聞言皆是一靜，誰也沒料到賈珍會當眾這般直斥賈赦。
賈珍向前半步，目光直直看向賈赦，聲音冷咧：
“昨日在在城西查拿賴嬤嬤一家，原是一舉便可將這夥人牢牢鎖死，是你心軟，聽信賴嬤嬤一番哭訴狡辯，執意鬆口，允她來面見老太太求情。
便是這一槽，才叫她尋到空隙，遣了老僕脫身奔通州報信！若不是走脫了這報信的老僕，我何須慌忙帶人鬧這麼大動靜，疾馳趕往張家灣，圍堵賴園？又何苦折騰出費力不討好！”
賈赦被他一頓訓斥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，張了張嘴想要爭辯，話堵在喉頭，竟說不出來。
賈珍又接著往下說：“再者，賴尚榮早已捐官，是朝廷在冊的候補官員，不是咱們府裡一個尋常家奴！
一個有朝廷官皮在身的人，豈是咱們宅門裡私自發落、私抄家產的？
真要咱們兩府徑自把他的田產金銀瓜分了，不用勳貴、忠順王那邊動手，那些言官一道摺子遞上去，便是勳貴私查命官、擅吞資財，那是多大的罪名？
赦叔，你只盯著眼前這堆金銀，怎麼就不想想這背後的禍事！”
他頓了一頓，目光掃過滿堂眾人，壓下聲中火氣，卻依舊嚴肅：
“賴家勾結外人、圖謀不軌，又牽連著賴尚榮，這案子早已不是宅門內主僕私怨，是要直達御前的欽案。
贓款、賬冊、人證，必須交由順天府、龍禁衛按律勘驗造冊。
咱們只負責拿人封場，保全證據，這才是避禍自保的法子，不是我平白把好處往外推。”
王熙鳳攥著帕子，垂了眼簾，心裡那點貪財的心思，被這一番話澆得涼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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