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的孫鎮南沒有回頭。
他單手扶著車把，菸頭的火星在夜色裡忽明忽暗。
三輪摩托穿過外環線的橋洞，駛向遠處燈火漸起的津海市區。
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，照亮了前方筆直、潮溼、泛著微光的道路。
三輪摩托熄了火，滑進五金廠院子裡。
車斗裡空了，只剩下一層細碎的發藍鐵屑，在院門口那盞昏黃的十五瓦白熾燈下閃著冷光。
趙小雅兩隻手死死按在棉襖裡側，那三疊整整齊齊的鈔票被她捂得滾燙，硬得像三塊磚頭。
她跳下車斗，腳下一軟，差點跪在泥水裡，被孫鎮南用右手胳膊肘順勢架住。
“孫大哥，錢都在，一分沒少。”她喘著粗氣，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進屋。”
孫鎮南把車把一拐，鎖上地鎖。
車間裡頭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，但避風。熱處理爐早就封了火，餘溫從爐膛裡絲絲縷縷滲出來，混著柴油和烘乾的泥土味。
老瞎子盤腿坐在一張爛了皮的彈簧沙發上，面前擺著個倒扣的生鐵油桶當桌子，上面攤著半包醬牛肉、四個乾裂的死麵火燒。
扳手正拿著一把尖頭鑷子和一卷醫用脫脂棉，就著煤油汽燈的光，在擦拭一副拆開的焊工護目鏡。
“張建國那王八蛋吐錢了？”老瞎子耳朵尖，聽見腳步聲就咧嘴樂了。
“吐了，兩萬八！”趙小雅快步跑過去，把懷裡的錢啪的一聲排在油桶上。紅紙條封著的百元大鈔，在煤油燈發綠的火苗底下格外晃眼。
扳手推了推眼鏡，倒吸一口冷氣：“好傢伙，真摳出來了。”
趙小雅從包裡掏出鉛筆和巴掌大的塑膠皮賬本，手腳麻利地把一疊錢推到孫鎮南面前：
“孫大哥，這是你的工錢。廠子車床是你修的，一百個法蘭盤全是你一個人掌刀，按市面上的大工價，加班加點一天得算八百，這兒是一萬。”
接著又分出兩疊各三千的推給老瞎子和扳手：“這是老叔和扳手哥的。”
最後剩下一萬二，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：“這是廠裡的公賬，扣掉這批鍛鋼毛坯的材料錢，剩下的存信用社，夠咱買下批材料的！”
車間裡靜了一瞬。
老瞎子把墨鏡往下扒拉了半寸，露出翻白的死魚眼，嘿嘿笑罵：
“小丫頭片子，賬算得比供銷社的老梆子還精。老子就燒了個煤爐子，拿三千虧心不虧心？”
“拿著，你們幫我哥守著廠子，該得的！”趙小雅眼圈紅紅地瞪他。
孫鎮南看都沒看那一萬塊錢。
他伸手，從最上面的一疊裡抽出兩張綠色的五十塊，塞進藍色夾克的內兜。
“兩張就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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